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卷曲,在秋风里颤抖。一片叶子落下,旋转着,慢镜头般飘向地面。
“沈小姐二十四岁,剑桥经济学硕士,现任沈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徐晋继续,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朗读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身高167公分,体重49公斤,血型A,无家族遗传病史。兴趣爱好包括古典音乐、马术和当代艺术收藏。”
陆忱感觉到胃部的收缩加剧了。那只冰冷的手开始用力,指甲陷进柔软的脏器里。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上去,隔着衬衫和羊毛开衫,能摸到腹部肌肉因为紧张而僵硬如石。
“这是两家初步接触,为后续可能的商业合作建立基础。”徐晋说,“陆先生强调,请您务必重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徐晋在念日程安排,那种精确到分钟的安排,像在规划一场军事行动:
“周五晚七点,司机会在H大南门接您。九点抵达海城,入住陆家老宅。周六上午十点,造型师会到宅邸为您搭配着装。下午两点半出发,两点五十五分抵达酒店。会面时长预定为一小时,之后……”
“够了。”
陆忱打断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牙齿摩擦的细微嘶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徐晋说,语气依然平稳无波:“那么,您确认出席?”
陆忱闭上眼睛。
眼前没有黑暗,反而出现刺眼的白光——那是陆家老宅大厅的水晶吊灯,几千颗水晶折射出的光芒冰冷而炫目。他五岁时第一次被带进那个大厅,仰头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像一颗被冻结的太阳。
胃部的疼痛变成了绞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胃里搅动,一圈,又一圈。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时间。”他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五晚七点,南门。”
“地点。”
“外滩华尔道夫,三楼茶廊。”
“……知道了。”
电话挂断。通话时长:一分十四秒。
陆忱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像蓝色的细网凸起,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手机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很快就会变成淤青。
他没有立刻移动。
而是站在黄昏的光线里,任由疼痛在身体里蔓延,任由那个被安排好的未来像潮水般淹没他。
第一分钟,他在消化信息。
沈雨桐——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沈氏集团的独生女,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媒体称她“沈氏冰山”,据说谈判桌上从不留情面。二十四岁,剑桥毕业,马术冠军,艺术收藏家。完美得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商品,每一个棱角都被打磨得光滑,每一处细节都符合“顶级继承人”的标准。
第二分钟,生理反应开始失控。
胃部的绞痛加剧,从一点扩散到整个上腹部。像有人往他的胃里灌了滚烫的铅水,那些液体在脏器里流动,灼烧着每一寸黏膜。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冷湿滑。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玻璃渣,碎屑刮过喉咙,留下细密的疼痛。
第三分钟,记忆开始攻击。
不是有序的画面,而是碎片——锋利的、尖锐的碎片,从意识的深海里浮上来:
父亲陆明璋的脸,永远没有表情,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他说:“感情是商业的累赘。你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就像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说这话时,他正在签署一份并购协议,金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母亲叶清婉坐在钢琴前的背影,那么瘦,那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弹《月光》第三乐章,音符越来越急,越来越乱,最后戛然而止。琴键上留下她手指的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然后是他自己——五岁,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站在母亲的葬礼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低声议论:“可怜的孩子”“以后就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了”“要坚强”。他站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泪水好像在那一天就干涸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短信,徐晋发来的:
【沈小姐照片及详细资料已发送至您邮箱,请提前阅读。陆先生期待您做出成熟得体的选择。】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的缩略图。
陆忱盯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方形,指尖悬在屏幕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点开,不应该去看,不应该让那个未来的幻影变得更加具体。
但他还是点开了。
照片加载出来。沈雨桐穿着定制的白色西装套装,站在某场慈善晚宴的红毯上,对镜头微笑。笑容很标准,牙齿洁白,眼睛弯成恰当的弧度,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那不是笑容,而是表情管理,是精心练习过的面部肌肉调动。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漂亮,但空洞。像两颗打磨完美的宝石,镶嵌在精致的面孔上,但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陆忱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生理上的窒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恐怖的窒息感——那种看到自己未来的感觉。看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某个场合,对镜头露出标准的笑容,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因为温度是多余的。
感情是累赘的。
爱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