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ome、Safari、Firefox的最新三个版本都已通过。Edge有部分CSS渲染差异,但功能正常。IE已经放弃支持——用户占比低于0.3%,不值得投入。”
她的回答没有迟疑,每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像背诵经过反复验证的实验结果。
陆忱的右手食指又在触控板上敲了一下。指腹与玻璃表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他情绪波动的早期信号之一,通常出现在遇到意料之外的精准答案时。
“预计最大并发量?”他继续问,问题层层递进,像在测试一台机器的极限负载。
程见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神依然平静,但瞳孔有轻微的收缩,这是深度思考时的生理反应。
“保守估计两百人同时在线。”她说,语速平稳,“服务器端我预留了扩容接口,基于Docker容器化部署,如果超过预期,可以在五分钟内横向扩展资源。流量监控脚本已经写好,阈值报警会发送到项目组邮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看程见微,又看看陆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什么——陆忱瞥见那是一行潦草的字:“要补服务器和算法知识”。
陆忱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疏离,像一座难以接近的雕塑。
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意味着他认可了她的方案,或者至少,认可了她的专业严谨程度。
“可以。”他说,然后转向陈默,“问卷的第七题,李克特量表的表述需要修改。‘非常不同意’到‘非常同意’中间应该有明确的描述锚点,避免主观解释偏差。参考Likert 1932年的原始设计,或者用语义差异量表替代。”
陈默急忙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好的好的,我改。语义差异量表的话……用几对形容词比较合适?”
“五到七对。”程见微接话,声音依然平稳,“建议选择情感效价明确的反义词对,比如‘友好-敌对’‘有效-无效’。避免使用‘复杂-简单’这类中性词。”
陈默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感激:“好,我记下了。见微你懂得真多……这些技术细节我完全没想到。”
他叫她“见微”了。
陆忱的左手在腹部又轻轻按了一下。胃部的不适感没有加剧,但也没有消失,像某种缓慢燃烧的余烬。
“基础要求。”程见微说,语气里没有任何骄傲或谦逊,只是陈述事实。
陆忱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在克制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陆忱已经记录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在心理学课堂上,林修远讲到“情感隔离的代价”时;第二次是在搏击工作室,她打完那套令人惊艳的组合拳后;第三次是现在。
她到底在克制什么?
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陆忱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提问。他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样本的代表性问题(“如果只招募H大学生,结论的普适性如何保证?”)、数据清洗的边界条件(“缺失值超过多少比例应该剔除整份问卷?”)、伦理审查的潜在风险(“如何确保参与者知情同意书不被诱导签署?”)。
而每次他提出问题,程见微几乎都能立刻给出回应——不是简单的“我会注意”,而是具体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她说话时不疾不徐,每个观点都有数据或文献支撑,没有多余的解释,直击核心,像精准的手术刀。
陆忱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回答。
不是期待内容本身——那些技术细节他大多已经想到——而是期待那种……确定性。在这个充满模糊和不确定的世界里,她的存在像一道清晰的坐标轴,每个点都有明确定义,每个向量都有明确方向。与她对话不需要猜测潜台词,不需要解读表情背后的情绪,一切都在明面上。
这是一种令人上瘾的清晰。
就像他自己渴望成为的那种人——理性、稳定、可预测。
但他做不到。他内心有太多暗涌,太多无法命名的情绪,太多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所以他用理性的外壳包裹它们,用精准的语言掩饰它们,用疏离的距离保护自己不被看穿。
而程见微……她似乎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她伪装得太好。
会议进行到四点半,陈默讲完最后一页PPT,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基本就是这些了。数据收集的时间安排,我们怎么定?目前清洗进度已经完成了70%,再有一周应该就能进入潜在剖面分析阶段。”
“10月下旬启动正式收集。”陆忱说,目光扫过日程表投影,“节前完成问卷终版和预测试。程见微,你的算法对接需要多久?”
程见微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闻言抬起头。阳光此刻正好移动到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浸泡在清水里的蜂蜜,又像某种珍贵的矿物。
她的瞳孔里映出会议室的倒影,也映出他的。
“算法框架已经完成。”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基于潜在剖面分析的聚类模块已经调试完毕,可以处理多类别混合数据。问卷确定后,两天内可以完成数据接口对接和初步测试。”
陆忱看着她,这次看得比较久。
大约四秒钟——足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微表情分析。
他注意到她的瞳孔在光线下轻微收缩,注意到她说话时下唇微微抿了一下——这是个细微的紧张信号,但转瞬即逝,被她平稳的呼吸节奏掩盖。
他还注意到,她的毛衣领口处有一根头发掉落在肩膀上,是深棕色的,在米白色羊毛上格外显眼。但她似乎没有察觉。
那根头发很细,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他想提醒她,但没有开口。
有什么阻止了他。不是社交焦虑,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他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发现,想观察她发现自己仪容不整时的反应,想收集那个瞬间的变化。
“好。”他说,移开视线,转向陈默,“你的部分最晚周三给我终版。有问题随时沟通。”
“没问题!”陈默用力点头,然后看向程见微,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程同学,刚才你提到的那个多线程数据导入的优化方案,能不能……晚点发我学习一下?我想补补技术短板。还有潜在剖面分析那块,我也需要多理解一下算法原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学生之间常见的请教口吻。但陆忱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倾向程见微的方向,脚尖也对准她,这是兴趣和好感的肢体信号。而且他保持了这个姿势长达十五秒,直到程见微回答才稍微调整。
程见微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以。我整理成文档发群里,包括核心算法的数学推导和代码注释。”
“太好了!”陈默的笑容更明显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对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三食堂新开了家甜品店,他们家的提拉米苏好像很不错。会议开了这么久,大家饿不饿?要不……我请客?”
他看向程见微,眼神里带着期待,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
陆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桌面的木纹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压痕。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吸气变浅,呼气延长,这是身体在应对压力时的自动调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
这是一个测试。对陈默来说,可能只是善意的邀请。但对陆忱来说——他在观察程见微的反应。
她会怎么回答?
接受?拒绝?礼貌地婉拒?
程见微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她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评估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陆忱,像在征求共识——虽然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陆忱捕捉到了。
她在看他。在决定如何回应另一个男人的邀请时,她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