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微怔了怔。
沈清淮的洞察力,总是精准得让她心惊。
“可能因为今天讨论得很深入。”她说,这不算说谎,“项目进入核心阶段了,大家都更投入。”
沈清淮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直接:“那个陆忱,他今天怎么样?”
程见微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很专业。”她说,“也很……锋利。他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而且说话直接,不留情面。”
“但你好像不介意。”沈清淮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观察。
程见微想了想:“因为他说得对。在专业问题上,直接比绕圈子更有效率。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沈清淮轻声问。
“而且他其实很严谨。”程见微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他指出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故意挑刺。他只是……要求很高。”
沈清淮轻轻笑了,那是个很淡但很真的笑容:“所以你其实欣赏这种态度。”
程见微没有否认。
是的,她欣赏。前世在政界几十年,她见过太多人云亦云、不敢质疑权威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面子或人情,对明显问题视而不见的人。
而陆忱,十八岁,已经敢于直接指出问题,而且指得精准、有理有据。
这种品质,在年轻一代中并不多见。
“也许吧。”她最后说。
沈清淮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身,重新打开书:“那就好。能找到欣赏的合作伙伴,是件难得的事。”
程见微没有接话。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陆忱最后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这个项目?”
以及他给出的答案:“我想了解人是如何做出决策的。”
还有他提到“情感隔离”时的那个眼神——深黑色的瞳孔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近似共鸣的东西。
她在文档里写下今天的总结,但在最后,她加了一行小小的、私人的备注:
陆忱,或许我们都在用理性构建防御,却又渴望理解那些无法被理性解析的部分。
写完,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起身去洗漱时,经过沈清淮的书桌,看到她正在看的书——《存在与时间》。深蓝色的封面,德文标题,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这本书,”程见微停下脚步,“好看吗?”
沈清淮抬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很难,但值得。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存在,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寻找自己的意义。”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那个‘意义’。有些人通过工作,有些人通过关系,有些人通过信仰。”
程见微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
“你呢?”她问,“你找到了吗?”
沈清淮轻轻摇头,粉色花饰随之晃动:“还在找。但我觉得,寻找本身可能就是意义的一部分。”
这个回答,简单,却深刻。
程见微点点头:“晚安。”
“晚安。”
回到床上,程见微闭上眼睛。
黑暗中,系统的界面在意识中浮现。黑化值进度条:13.8%。情感介入度:5.8%。
2到3个月。
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黑化值再降3.8%。
这意味着需要更深入的干预,更多的接触,更强的信任建立。
而情感介入度,必须控制在10%以下。
她在心里默默规划:下周可以借讨论模型的名义,和陆忱约一次单独的工作会议。下下周,也许可以“偶然”提到他可能感兴趣的文献。再下下周……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这次不是断断续续的摸索,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肖邦的《夜曲》,弹得有些生涩,但情感充沛。
程见微听着那声音,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不再看到那个坠楼的身影。
而是看到一个少年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手指在琴键上流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到。
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旋律,一遍,又一遍。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专家公寓里,陆忱也醒着。
他没有弹琴,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程见微的代码仓库。他已经看了第三遍,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注释,都仔细读过。
她的编程风格,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不是那种炫技式的成熟,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取舍后的简洁和高效。
就像她这个人。
陆忱关掉代码页面,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他整理的“异常人格特质检测算法”的草稿。这个想法他构思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实现方法。
但今天看过程见微的代码后,他忽然有了思路。
也许……可以和她讨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不主动和人讨论想法。父亲教他的是:想法是商业机密,必须严格保护。童年时唯一愿意听他说话的母亲,早已不在了。
而现在,他想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讨论他私密的、未成形的构思。
为什么?
陆忱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程见微的样子:她专注看代码时的侧脸,她承认疏漏时的坦然,她谈论“情感隔离”时的平静,还有她说“我们的项目正好可以探索这个方向”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
她像一面镜子,干净,清晰,映照出他理性的一面。
却也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他看不透的涌动。
陆忱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校园的灯火星星点点。那首《夜曲》的旋律不知从哪个窗口飘来,断断续续,像某个失眠人的叹息。
他想起母亲。
母亲弹这首曲子时,总是带着一种他当时不懂的哀伤。现在他懂了,那是对生命的无力,对美好的留恋,对不得不离开的不甘。
而他,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
陆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重新坐直,打开文档,开始写那个算法的初步设计。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一声,规律,稳定,像某种对抗黑暗的节奏。
而文档的第一行,他写下:
合作者:程见微(待确认)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关闭。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沉睡的校园。
心里那个问题,再次浮现,但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
程见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