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哥咬着牙,用尽力气把变形的副驾驶车门往外拽。金属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在抗议他的粗暴。他顾不上手被划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只是死死拽着车门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掰。
“江守,撑住!”他低吼。
车门终于被扯开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在脸上生疼。管哥探身进去,伸手摸到江守的肩,又摸到他的脸——一片滚烫,却又带着冰冷的湿意。
“江守!”他叫了一声。
江守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哼了一声。额头上的血已经结成了痂,又被新的血冲淡,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衣领。
管哥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他小心地解开江守的安全带,又把卡在他腿边的碎玻璃一点点拨开。每动一下,江守的眉就皱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忍着点。”管哥声音发紧,“哥带你出去。”
他把江守从车里拖出来时,江守的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栽进雪地里。管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半抱半拖地将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冷风一下子灌进江守的衣领,他打了个寒战,意识似乎有了一点回笼。
“管……哥……”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管哥立刻应道,声音却忍不住发抖,“我在。”
他不敢再让江守自己走,索性一弯腰,把人背了起来。江守的上半身软软地趴在他背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而急促。
“江守,我对不起你。”管哥咬着牙,声音沙哑,“我太狂妄自大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里就像被刀割一下。
如果不是他的好胜心,如果不是他非要和阿峰较劲,如果不是他非要证明自己——江守根本不会躺在这里,不会浑身是血,不会在这条该死的废弃公路上奄奄一息。
“管哥……”江守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不怪你……”
他努力抬起一点头,想看清管哥的脸,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被染成一片红色。
“不怪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慰管哥,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狠……”
管哥听着他虚弱成这样,心里更难受了。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我害了你。”他低声说,“是我害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点:“我背着你下山,我会背着你离开这条废弃公路。”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江守的重量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山,却又让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我对不起咱妹妹。”管哥突然说,声音一下子哑了,“她肯定会怪我的!!!!”
他说“咱妹妹”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和愧疚。
江守心里一震。
“妹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那是温葵。
是早上披着米白色毛衣,坐在床边,两个小丸子歪歪扭扭地顶在头上,对他说“路上小心”的女孩。
是他扎了两个小时头发,还嫌不够好看,非要再修一修的女孩。
是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的女孩。
江守的心里突然一阵发酸。
“管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一点,“别……别跟她说……”
“说什么?”管哥喘着气问。
“说……是你害的。”江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知道管哥的脾气。
管哥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他要是认定是自己害了江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守不想让他这样。
“怪就怪……”他在心里想,“怪我自己,明知道有危险,还是上了车。”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被动。
从管哥说“这是我的局”开始,他就知道,这场比赛,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他可以选择不上车,可以选择转身离开,可以选择把一切都交给管哥一个人扛。
但他没有。
因为管哥是他的大哥,是带他入行的人,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的人。
“我不能丢下他。”江守在心里对自己说。
哪怕明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他还是上了车。
“不怪你……”他又轻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管哥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守在替他开脱,也知道江守是在安慰他。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他的执念,江守根本不会躺在这里。
“咱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管哥喘着气,“她肯定会恨死我。”
江守的心猛地一紧。
“别让她知道……”他在心里说,“别让她看到我这样……”
他想象了一下温葵看到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一定会哭得通红。
他不喜欢她哭。
他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以为他只是出了个远门,只是暂时不能给她扎头发,只是暂时不能回她消息。
“管哥……”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你别告诉她……我伤得这么重……”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管哥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给我好好活着!活着回去,自己跟她说!”
江守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罩住。耳边的风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管哥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江守,别睡!”管哥突然提高了声音,“跟我说话!”
下山路比上山时更难走。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管哥的腿在打颤,背上的重量却一点也没减轻。
他知道,江守不能睡。
这种情况下,一旦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江守,跟哥说话!”管哥喘着气,“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别睡!”
江守在心里苦笑。
“我哪有力气骂你……”他想。
但他还是努力张了张嘴:“管哥……”
“哎,我在!”管哥立刻应道,“你说!”
“我……”江守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我刚才……扎头发……扎得好看吗?”
管哥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了,我哪看见你扎头发?!”
骂归骂,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柔了一点:“好看,好看得要命。咱妹妹要是知道你为了给她扎头发才来找我,肯定得乐疯。”
江守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想,“那就不算太亏。”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早上的画面——
温葵坐在床边,披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的,乖乖地让他折腾。他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分线、扎丸子头。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害羞。
“好了。”
“今天的比昨天好。”
“油嘴滑舌。”
那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
“我还没给她扎够呢……”江守在心里说,“还想给她扎好多好多发型……”
他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再多抱她一下,没有再多说一句“我晚上回来”,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管哥……”他又开口,“你……你要是见到葵葵……”
“你自己见!”管哥立刻打断他,“你给我撑住!你要是敢睡过去,我就真的对不起她了!”
江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行走,四周都是白色,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只有管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守,说点什么!”
“江守,别睡!”
“江守,你要是敢闭眼,我就把你干过的蠢事全告诉咱妹妹!”
江守在心里苦笑。
“那还是算了吧……”
他努力想再撑一会儿,可眼皮实在太重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一样。
“我……”他张了张嘴,“我有点冷……”
“冷就对了!”管哥说,“冷就说明你还活着!”
他把江守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一点:“江守,你听着,你要是敢睡,我就真的背着你走到天亮!你要是敢醒不过来,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却想不出一句像样的狠话。
“我就对不起咱妹妹。”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守的心猛地一震。
“不能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他对不起她……”
他努力想睁开眼,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感觉自己的手很冷,脚也很冷,只有心口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我还不能睡……”他他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淹没在一片冰冷的海水里。耳边的风声、雪声、管哥的呼喊声,全都渐渐远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到管哥在他耳边喊——
“江守,你给我撑住!咱妹妹还等着你回去给她扎头发呢!”
江守在心里笑了一下。
“好……”
他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就……再撑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天却慢慢暗了下来。
废弃公路到山脚这段路,平时开车也就三十分钟,可管哥背着江守,一步一步在齐膝深的雪里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虚。
江守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管哥不敢去摸他的脉搏,生怕一摸,连那点微弱的跳动都感受不到。
“江守,你他妈跟我说句话。”管哥喘着粗气,嗓子已经哑得厉害。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打在他脸上、脖子里,冷得像刀子一样。
管哥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可他不敢停。
“你要是敢睡,我就真把你扔这儿。”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一点也没慢下来,“你听见没有?江守!”
背上的人还是没反应。
管哥心里一阵发慌,忍不住伸手托了托江守的大腿,确认他还在,还温热,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给我撑住。”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咱妹妹还等着你回去给她扎头发呢,你要是敢死,她得恨我一辈子。”
说到“咱妹妹”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江守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被这三个字轻轻戳了一下。
“妹妹……”他在心里费力地念了一遍。
眼前模模糊糊地,又浮现出温葵的脸。
“不能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还在等我……”
他想开口说话,可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费了好大劲,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管……哥……”
“哎!”管哥立刻应了一声,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在,我在!你说!”
“我……冷……”江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会儿就不冷了……。”管哥赶紧说。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慌了——他知道,失温比失血更可怕。
“再坚持一会儿。”管哥喘着气,“马上就到山下了,马上就能看到人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马上”是多久。
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只知道手表早在翻车的时候摔坏了,屏幕一片漆黑。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又慢慢变成了深灰,雪幕被夜色一点点染黑。
周围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树枝时发出的“呜呜”声。
“江守,你跟我说说,你早上给她扎头发,扎了多久?”管哥努力找话题,“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猜了——你肯定扎了一个小时以上,对不对?你这种人,干这种细活最磨叽。”
江守在心里苦笑。
“哪有一个小时……”他想,“也就四十多分钟吧……”
他想回一句“你才磨叽”,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
“你说话啊。”管哥急了,“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跟她讲,你以前偷偷拿她的发夹夹在自己头上照镜子。”
江守的意识被这句话逗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别……”他费力地吐出一个字,“别乱说……”
“你看,你还能说话。”管哥立刻抓住这一点,“你给我多说点,多说点就不困了。”
“我……没力气……”江守在心里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一样。背上的疼痛、腿上的疼痛,都在慢慢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和困倦。
“睡一会儿……就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
“不能睡。”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睡了就见不到她了。”
“她在等你。”那个声音又说,“等你回去给她扎头发,等你回去跟她说……”
“说什么?”江守在心里问。
“说你喜欢她。”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心脏猛地一缩。
“对……”他在心里说,“我还要跟她说……”
眼前的黑暗里,又出现了一点光。
那是医院的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医院,也许是因为身体越来越冷,他本能地渴望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
“我想活下去……”他在心里说,“我想活下去,回去见她……”
他努力想再挤出一点声音,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管哥……”
“我在!”管哥立刻应道。
“我……不想死……”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不想死”这三个字。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钱,修车、飙车、打架,什么都干过。有时候躺在车库的地上,看着天花板,他会想:哪天要是真的出了事,也就那样吧。
可现在,他不想了。
他不想死在这条废弃公路上,不想死在这场愚蠢的赌局里,不想死在阿峰那种人的笑声里。
他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回去给温葵扎头发,回去听她笑着说“你扎得好丑”,回去看她因为一个小小的发卡高兴半天。
“谁他妈说你要死了?”管哥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死,我就真的对不起她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