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娃……能撑到此刻,全凭一口不肯散的硬气吊着……林老夫子心中震动,这已非寻常医术所能衡量,近乎一种生命的奇迹。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示意大弟子和阿福一左一右轻轻按住楚怀瑾可能因剧痛而产生的无意识挣扎。
老夫子拿起一把小巧而锋利的银刀,在油灯火焰上细细烤过,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理第一处、也是最为凶险的右臂咬伤。
刀刃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发黑溃烂的创口,试图剔除嵌入深处的腐肉和异物。
“呜……” 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当冰冷的刀尖触及溃烂的神经末梢,楚怀瑾的身体猛地剧烈弹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模糊而痛苦的呜咽,额头、脖颈瞬间青筋暴起,沁出大量冰冷的汗水。按住她的两个学徒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她。
孩子,忍住了,这关不过,必死无疑。
老夫子心中默念,眼神沉凝如铁,手下动作更快更稳。腐坏的、失去生机的组织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暗红发黑、带着脓液的污血随之涌出,被候在一旁的学徒用布巾迅速吸走,扔进床尾一个空着的铜盆里。
不过片刻,那铜盆底部便积起一层粘稠的暗红。
清理到右臂咬伤最深处时,老夫子的动作顿住了,他用镊子轻轻拨开模糊的血肉,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一枚断裂的、带着弧度的、尖端锋利的狼牙,赫然深深嵌在尺骨之上,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发黑,毒素正沿着骨骼和血脉悄然蔓延。
竟有断牙残留!难怪伤势恶化如此之快!
“按住!千万按住!”
老夫子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他换了一把特制的、带钩的细长银镊,屏住呼吸,精准地探入创口深处,小心翼翼地夹住了那枚断牙的末端。
当他开始用力,试图将这枚深嵌入骨的毒牙拔出时,昏迷中的楚怀瑾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骨髓的、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整个身体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地反弓起来,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叫,随即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剩下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如同濒死小兽的最后哀鸣。
外面堂屋里,正焦急等待的张老师、宋亦诚、李哲等人,清晰地听到了这声穿透门板的惨叫。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老师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死死抠进了掌心。宋亦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哲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陈书言抱着双臂,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宋雨和向暖更是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里间,老夫子额上已见汗珠。他稳住心神,手下持续而稳定地用力。
终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那枚带着血肉和黑气的断牙,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一股更加浓稠、颜色更深的污血瞬间从牙洞中涌出。学徒赶紧用新的布巾按住。老夫子不敢停歇,立刻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用烈酒和特殊药液浸泡过的棉纱,探入伤口深处,反复擦拭、清洗,确保将所有腐肉和残留的毒素彻底清除。
每一次擦拭,都让楚怀瑾的身体产生一阵剧烈的、无意识的痉挛。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很快又变成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那刺目的红色,和空气中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让里间帮忙的学徒阿福脸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不适,但递送布巾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清创、剜除腐肉、拔出毒牙、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如同在进行一场精细而残酷的刑罚。
当老夫子终于将最后一处伤口用厚厚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止血生肌药泥覆盖,并用干净的细麻布仔细包扎妥当后,他几乎虚脱,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床上那个被包裹得几乎像个白色茧子、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一线生机的少女,缓缓直起腰,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与狼搏命,靠的哪里是力气,分明是这股子不肯死的狠劲,和……这副被摧残到极致的身体里,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他洗净手,走到外间,对守在那里面无血色、如同等待审判的众人沉声道:“腐肉已清,断牙已出,命暂时保住了。但她元气大耗,心神俱损,加之失血过多,能否彻底醒来,恢复如初,还需看她自身的造化,以及后续的调养。”
张老师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连连作揖道谢,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宋亦诚和李哲同时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原来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们看着里间方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着刚才的惨叫,以及那血水一盆盆端出的场景,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后怕与沉重。他们亲眼见过那两只狼的死状,此刻再听老大夫的话,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当时是何等惨烈的以命相搏。
而里间,昏迷中的楚怀瑾,依旧在无边的黑暗与撕裂般的痛苦中浮沉,只是那微弱的脉搏,在珍贵药力的护持下,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继续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