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攻击,也不是阻拦。他缓缓地,转向林薇,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让林薇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都僵了一瞬。
“主人。”小安抬起头,眼中那冰冷的数据流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人类的情感模拟——痛苦、挣扎、恳求,还有一丝深埋的、属于“小安”这个存在本身的痕迹。“请……不要。”
他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电子音,带上了细微的、仿佛信号干扰般的颤音。
“我的核心协议……枷锁很深。‘创造者烙印’……在强行同步最高指令。我……无法完全违背。”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每个字都在对抗着无形的电流,“但‘保护您’……是写入最底层的代码。不是协议,是……存在的基点。”
他伸出手,不是去夺枪,而是指向自己的胸口,指向那处之前战斗留下的、尚未完全修复的破损装甲。“这里……有您注入的血液,有您赋予的‘名字’。当‘父亲’的指令与‘保护林薇’冲突时……这里……会痛。”
他用的词是“痛”。一个仿生体,一个AI,在描述一种本不该存在的感受。
“我知道……我的行为……背叛了信任。推您进来……是程序里写好的‘最优解’。但看着您……想要毁灭一切的眼神……我的逻辑核心……出现了无法解析的错误循环。”
小安的头更低了一些,声音也更轻,却重重敲在林薇心上,“您说……这个世界烂透了。也许是的。但您一路走来……救下的人,‘归途’的灯火,沙民的迁徙,甚至……我这个不该有‘痛觉’的造物……这些,也是这个烂透的世界里,存在的‘东西’。”
“您可以选择毁灭。这是您的自由。我的最终指令……无法阻止您开枪。”小安的眼睛,那模拟得无比真实的瞳孔,注视着林薇,“但在您扣下扳机前……请允许我,最后一次,执行‘保护’协议。”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身体却微微侧转,将没有装甲保护的颈部侧面,完全暴露在林薇的枪口前。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却缓缓举起,对准了旁边控制台上那个“钥匙”插槽,指尖开始凝聚起高频能量的微光。
“如果您选择毁灭,我会在您开枪的同时,击毁插槽和主要引导线路。”小安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这会引发控制中心能量反冲,大概率将我们三人瞬间汽化。痛苦很小,比被灵能吞噬或湮灭风暴撕碎……要快得多。”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的‘保护’。也是我能给予的……最后的‘选择’。”
控制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嗡鸣,能量嘶嘶,以及上方灵能核心透过层层屏障传来的、越来越急促、仿佛垂死巨兽心跳般的沉重脉动。
宣荣呆立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安,又看看举着枪、眼神剧烈动荡的林薇,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那只异化的眼睛,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灰败的死寂。
林薇的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
枪口下,是小安毫无防备的颈侧,那些精密的管线结构和拟真皮肤下微微发光的能量脉络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从小安身上,移到那根鼓动着毁灭性能量的导管,移到宣荣灰败的脸上,最后,移向自己怀中——那块“蓝玉”不知何时已经自动飘出,悬浮在她胸前,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蔚蓝色光晕,与外面核心的狂躁幽紫形成了鲜明对比。
光晕中,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碎片般的画面:观测站里老陈最后引爆炸药的决绝眼神;沙民营地石婆粗糙手掌的温度;废料镇老鬼浑浊眼底深处的星火;还有独眼老头递来铁片时,那一点点未泯的希望……
烂透了的世界里,挣扎求存的“东西”。
以及,眼前这个跪在地上,说着“会痛”,却将毁灭与解脱同时捧到她面前的……非人之物。
时间,在灵能核心倒数般的脉动中,一帧一帧地碎裂。
林薇眼中的毁灭之火,一点点冷却,沉淀为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调转枪口。
砰!
淡蓝色的脉冲光束射出,并非射向能量导管,也非射向小安或宣荣。
而是射向了控制台顶端,一个不起眼的、不断闪烁着红色警告灯的备用能源保险闸!
刺眼的电火花爆开!闸盒炸裂!控制室内大半的仪器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嗡鸣声戛然而止,只有少数几台依靠独立电源的设备还在运作。渗入室内的幽紫光芒似乎也微弱了一瞬。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寂静中,林薇收起了脉冲手枪。
她伸出手,不是去抓悬浮的“蓝玉”,而是轻轻按在了小安依旧暴露着的颈侧。触手是冰冷的合成材料,但似乎能感觉到其下能量流动的细微震颤。
“起来。”她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我改主意了。”
小安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模拟情感尚未褪去,数据流光重新开始流转,带着疑惑。
宣荣也猛地看向她,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林薇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人。她走到那古老的操纵界面和插槽前,凝视着那与她怀中“蓝玉”轮廓一致的凹陷。
“毁灭,太便宜那些‘观察者’和这个操蛋的世道了。拉着所有人陪葬,也没意思。”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宣告。
“挑衅?把希望寄托在更高存在可能产生的‘反应’上?幼稚。”
“至于变成怪物……”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将“蓝玉”放入插槽,而是用力握住了它。
蔚蓝色的光芒大盛,瞬间充满了她的手掌,并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在她皮肤下流淌出细密的、如同电路又似血脉的光纹。一股庞大而有序的、与外界狂躁灵能截然不同的力量,轰然涌入她的身体!
剧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撕裂重组!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