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金色的光透过窗棂,在李沉舟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忘了身上的疼,忘了那些追杀与逃亡。
长这么大,除了早逝的父母,除了那个为了护他葬身火海的叔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有人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在意他、保护他。
他是被人喊着“魔胎”长大的,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妖孽”的,是连活着都要藏着掖着的。可现在,有一个人,为了救他,让自己命悬一线,生死未卜。
柳随风的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发酸。
他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重要的。
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大概是有什么意义的。
可这份暖意刚漫上心头,就被一股冰冷的惶恐浇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药浴的温热,残留着李沉舟背上的皂角味。可这双手,流着魔族的血。他的母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人。
如果大家知道了,知道他是魔胎,是他们口中的妖孽,还会每日端着药汤来看他吗?
如果李沉舟醒过来,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了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的原罪,还会那样不顾一切地,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柳随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床上沉睡的人,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沉舟……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祸害?”
话音落地的瞬间,窗棂外忽然传来疏影的脚步声,伴着温和的嗓音:
“小东西,出来晒会太阳吧,来喝点热粥。”
柳随风猛地回神,慌忙拭了拭眼角,转身时,眼底的湿意已被掩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他起身时动作急了些,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疏影快步进来扶住他,眉头微蹙:“伤势未愈,莫要强撑。”
柳随风顺着她的力道站稳,目光却还是落在榻上的李沉舟身上,声音低哑:
“他的药浴……何时开始?”
“师傅已在备药,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好。”
疏影扶着他往外走,脚步放得极缓,
“放心吧,他会醒来的,师傅的针法出神入化,定能无恙。只是他伤得太重,就算醒转,往后怕是还要再静养些时日才能彻底好起来。”
柳随风没应声,只垂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那石板上的纹路,竟像是刻着他此刻剪不断的心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忽然想起叔伯葬身火海前,那种无措与彷徨,此刻竟又一次分毫不差地漫上心头。
疏影扶着他慢慢走回侧屋,又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她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汤药进来,递到他手里。
药汁黑沉,带着浓重的苦涩,柳随风却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内劲恢复得极快,再过几日,便能自行运气调息了,一会儿出来喝粥,先给你温在灶台上。”
疏影收拾着药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柳随风想说自己的来历,想说那些追杀他的人为何紧咬不放,想说他身上流着的,是世人唾弃的魔血。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怕说出口的瞬间,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疏影似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
“若是有话想说,不妨等沉舟醒了再说。你们是过命的交情,总该一起面对。”
柳随风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一起面对。
这四个字,他从未敢奢望过。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目送疏影离去。屋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院子远处的方向,阳光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暖红,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他不知道,等李沉舟醒来,等待他的,会是接纳,还是……拔剑相向。
也不知道,当他的身份暴露的那一日,这座隐于山林的小院,会不会变成他的又一个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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