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黑风林的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山居四周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一边守着药锅,一边从米缸舀出糙米淘洗下锅。
趁着煎药的空隙,转身去了储物间,将架子上针对暗伤、寒毒的丹药药膏一一归拢:固本的养元丹、镇痛的麻沸散、活血的红花膏,全堆在正屋床头的木托盘里。至于柳随风那边,也搜罗了一些归拢进一个竹筐里,又翻箱倒柜找了瓶止血药膏。
“臭小子,练功时的旧伤叠着蛇毒寒毒,真是要把自己作死啊!”
师傅望着正屋床上双目紧闭的李沉舟,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唇间依然泛着淡淡青黑,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伸手探了探徒弟的脉搏,脉象虚浮散乱,只能勉强抓住一丝生机,当即转身端起刚煎好的汤药,用银匙撬开李沉舟的牙关,一点点往他喉间灌。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些许,师傅耐心地擦净,又一勺勺续上,直到整碗汤药见了底。
随后他才端着另一碗清瘴汤去了侧屋,柳随风早已昏睡不醒,眉头紧锁,后背的伤口仍在渗血。师傅同样撬开他的嘴灌药,动作比对待沉舟粗粝了几分,灌完便转身离开,径直去了后院的药臼旁。
沉舟的寒毒与暗伤,单靠汤药不够,还得捣制药浴来温通经脉,这活儿耗时长,半点马虎不得。
午时刚过,山下青石镇的“回春堂”里,疏影正死死攥着清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王掌柜指挥着伙计将当归、黄芪、三七往布囊里装,嘴里不住念叨:
“疏影妹子,你要的这些药材量太大,当归黄芪还好说,牛□□片各半斤,已是全城存货,若再要需提前通知我一声,就在刚刚我已派人前往隔壁城池去调货,以保药铺日常之需。”
“若有所需,定会提前知会,感谢掌柜的仗义通融了”
疏影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迫。她知道儿子身负暗伤,也知道这些药材的所有属性,师傅信里那句“带回一重伤少年”她压根没放在心上,眼里心里,全是李沉舟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是近期或许需要的药材定金,先放你这里。若有需要我会再来,无论多少到时候都给我留着!”
疏影将沉甸甸的银锭拍在柜台上,伙计们看她神色急切,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将药材打包。疏影背起鼓鼓囊囊的布囊,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药铺,连王掌柜的叮嘱都没听清,她只想立刻飞到儿子身边,亲自确认他一切安好。
山路崎岖,日头毒辣得烤人。疏影背着沉重的药材,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肩膀被布囊勒出深深的红痕,疼得钻心,可她半点知觉都没有。
心里反复回响着师傅信里的话,“沉舟无大碍”“早到一日便多一分稳妥”,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恐慌就越烈。她太了解儿子的师傅了,向来报喜不报忧,若不是山居真的需要她,师傅绝不会信鸽传话让她加急送药。
刚进山没多远,疏影的鞋尖就踢到了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石头。她心头猛地一缩,俯身拾起,指尖捻了捻那干涸的血渍,鼻尖微动,这血里没有她熟悉的、沉舟常年服用的草药气息,倒带着一股陌生的腥气。
不是沉舟的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疏影便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揪紧了心。不是沉舟的,那便是那个重伤少年的?能让沉舟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想必当时境况极险,沉舟定是为了护他,又多受了不少累。
沿途的血迹时断时续,偶尔能看到拖拽的痕迹。疏影走着观察着,但见血迹骤然分成两道,一道浅淡零散,像是伤者勉强撑着身形踉跄前行,滴落在青石路上晕开细碎的暗红。另一道却浓稠黏腻,拖拽的痕迹在地面拉出长长的血线,显然有人已虚弱到无法站立,被硬生生拖着上山。
疏影的心跳瞬间撞碎在胸腔里,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两道血迹里,这意味着至少两人重伤!她死死攥紧背上的药囊,指节泛白,嘴里的念叨变成了急促的哭喊:
“沉舟!娘来了!你再撑一撑,再撑片刻就好!”
山风卷着草木腐朽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却不敢有半分停歇,踉跄着加快脚步,鞋底碾过地上的血迹,泥渍沾在裤脚,像是催命的符咒,逼得她几乎要崩溃,只凭着一股“不能让孩子出事”的执念,拼命朝着山居的方向冲去。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起橘红色的晚霞,山路被拉长的影子笼罩。疏影终于看到了山居的轮廓,她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推开小院门口栅栏的瞬间,再也忍不住,朝着屋里放声嘶吼:
“沉舟!我的沉舟呢?!他怎么样了?!”
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与担忧,在寂静的山居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师傅正蹲在院子另一角捣药浴的药材,听到声响抬头,见疏影满身大汗、头发凌乱,布囊从肩头七零八落滑下来,连忙起身迎上去:
“别喊了,孩子在屋里,还吊着气。”
“吊着气?”
疏影的瞳孔骤然收缩,疯了似的冲进正屋,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躺着的李沉舟。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又看到旁边堆起包扎过的布条,透着浓浓血迹。
“沉舟!”
疏影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生怕一碰就碎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语无伦次地哭喊:
“你醒醒啊,娘来了,你看看娘……你不能有事,你绝对不能有事啊!”
师傅走进来,叹了口气:“蛇毒、寒毒、暗伤全凑到一块儿了,我已经灌了两剂药,暂时稳住了气脉,我们耐心等他醒来就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