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这个了,我刚回,镇上最近有啥新鲜事?杂耍班子是不是又来了?”
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几人的神色,心里盘算着把话头从自己身上挪开。
打记事起,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邻里街坊都喊他舟哥儿,只晓得他是“村东头采药的影娘家的娃”,再没人多问半句来历。
小虎和阿杰果然被勾起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杂耍班子没来,听说在隔壁青石镇上,咱这儿倒是来了伙恶霸!”
阿杰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就在西街那边,抢铺子、欺路人,连李掌柜的杂货铺都被砸了!”
李沉舟听着,漫不经心应和的嘴角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锐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又掩在那副少年人的散漫里,只淡淡“哦”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摩挲起腰间的铁胆:“这么狂?”
小虎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没人敢惹!”
他没再接话,只是听着两人絮叨,心里闷闷的憋屈着,那点桀骜的性子,终究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的事。
聊着聊着,阿杰忽然拍了下手:“对了舟哥儿!杂耍班子是没来,但东街来了伙跑江湖的,耍刀弄枪、翻跟头,热闹得很,咱们去瞧瞧?”
李沉舟本就想多逛逛镇上的光景,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当即点头:“走!”
几个半大孩子勾着肩往东街去,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得津津有味。江湖人耍得确实精彩,单刀劈出寒光,空翻落地稳当,连带着喷火、吞剑的绝技,引得阵阵喝彩。
李沉舟看得专注,指尖却悄悄摩挲着腰间铁胆,这杂耍虽热闹,却还是没见着流星锤,更无半分暗器的门道,倒像是纯粹博人眼球的花哨功夫。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日头已悄悄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将地面的影子拉得老长,刚过未时初。李沉舟记挂着回程山路远,少说要走三四个时辰,再晚些山里要起雾,还得遵师傅的叮嘱,便跟小伙伴们道别:“我得回了,改日再聚。”
他特意绕去镇上最好的酒铺,打了几壶上好的米酒,心里早算得明白,自己下山贪玩,又要赶在天黑前走三四个时辰的山路,定然没法按师傅的规矩准时回山居。这酒正是用来哄人的,师傅好酒,只要酒到了位,再多念叨几句软话,晚归的罚想必也能轻些。他用油纸把酒壶仔细包好,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出酒铺,就瞥见西街口围了些人,隐约传来推搡叫骂声,正是小虎几人说的那伙恶霸在寻衅。李沉舟脚步顿了顿,眼底冷光一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酒壶,却立刻想起身上未愈的伤,还有师傅“若添新伤便半年不许下山”的规矩——半年不能下山进城,可比晚归挨骂难熬多了。终是咬了咬牙,装作没看见,转身快步出了青石镇。
回程的路越走越偏,远离了镇子的热闹,山路两旁的树林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他拎着酒壶,指尖仍时不时摩挲铁胆,心里那点因“袖手旁观”憋的火气,还没完全散去。
等太阳慢慢落到山尖,天色渐渐暗下来,约莫到了申时末,离青石镇已经足有数十里路。周遭静得很,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山路也变得愈发崎岖,脚下的碎石更多了,走起来格外费力。
李沉舟喘了口气,正想找块石头歇会儿,突然听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粗重的喘息。
他心里一动,放轻了脚步,悄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借着树影的掩护,他探头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正是午时在镇上撞见的那个受伤少年!看模样,少年比他略小半岁,身形更瘦削些,此刻趴在枯黄的草堆里,姿势狼狈不堪。
原本就破烂的衣衫此刻更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胸口的伤口像是又撕裂了,暗红的血浸透了身下的枯草,晕开一大片,连周围的泥土都染上了血色。
他的头微微垂着,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沾满了汗水和尘土,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的指尖仍在死死抠着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枯草和泥屑,一点点地、艰难地往前爬行。那动作缓慢而执着,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寻找最后一丝生机,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求生欲,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李沉舟心头一震。从午时到申时末,近三个时辰,数十里的山路,这比他还小些的少年带着这样重的伤,竟硬生生撑到了这里,连爬都要往前挪,这份韧劲,实在有些厉害。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突然听见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杂乱,显然来了不少人。紧接着,几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哎哟老子跑不动了!这孽种命真硬,追了一下午还没死透!”
“别让他再逃了,赶紧了结,带尸体回去复命,免得夜长梦多!”
“动作快点,天黑前找到他,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李沉舟瞳孔骤缩,这少年的眼神,像极了每次被师傅打得半死,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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