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暖阳正好,柳随风翻完半本医书,又对着李沉舟说了阵山上的趣事,转头见疏影端着药碗进来,师傅也坐在廊下晒药。
沉舟的气色很明显的日日渐好,一早便由疏影喂过了狼骨汤,这会儿正是该喝药的时辰。柳随风见状,连忙起身迎上去,小心翼翼地从疏影手里接过药碗,又搬了小木墩子坐到床边。
他舀了一勺汤药,先凑到唇边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慢慢喂进沉舟嘴里。一碗药喂完,沉舟居然轻轻咳了两声,柳随风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细致得不像话,这还是李沉舟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了点动静。
疏影看在眼里,笑着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狼骨汤。这是留着给柳随风补身子的。柳随风却没急着喝,先将空药碗搁在案上,又替沉舟掖了掖被角,这才端起那碗狼骨汤。他囫囵喝完汤,快步去了厨房,又给自己倒了碗晾好的汤药,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他却皱着眉咽得干干净净,案几上的糕点他硬是没舍得吃。
收拾好碗碟,柳随风攥紧了衣袖,脚步一顿一顿地走到廊下。师傅正低头翻晒着草药,阳光落在他硬朗侧脸上,暖融融的。柳随风在他身旁的石阶上规规矩矩坐好,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生,疏影姑姑,你们……当真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疏影提着一只被腌制过的山鸡准备去水池边泡上,刚从厨房跨出来,闻言脚步一顿,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温和。师傅也转过身来,目光淡然无波。柳随风咬了咬唇,继续补了句:
“我这般来历不明,你们收留我,就不曾想过盘问我的身世由来吗?”
疏影先笑了,一边往水池边走一边温声道:
“你既愿留下守着沉舟,又肯踏实帮衬着打理药圃,也还没提要离开的意思,眼下便已是真心想待在这,身世来历,有何要紧。”
师傅亦颔首,语气沉稳:
“山间避世,本就不问尘缘,你想说时,自然会说;若不想说,便不必提。等沉舟醒了,等你恢复好了,或是你自己想通了理顺自己的心思时,都不迟。”
柳随风怔怔望着二人,心头骤然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藏着唐门的药毒天赋,曾在黑暗里战战兢兢,如今却能晒药煎药,能守着想要护的人。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攥得衣袖发皱,垂着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稚拙和委屈,还有点怕怕的颤音:
“我……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他抠了抠衣角,眼睫耷拉着,像只受惊的小兽,
“爹娘带我在外头过的时候,我就只是个跟着他们跑的小屁孩,不知道爹是唐门的人,更不知道……他还是什么长房嫡长子。”
“三岁那年,爹娘没了,我爹一掌劈出一个土坑,把我藏进坑里,把街上的木轮车摆在土坑上方,我被压在里面一天一夜都没能爬出来。记忆里在我实在没有力气呼吸时,我被爹的至交叔伯捡回去养着。”
“叔伯后来说蜀地安稳,离唐门地界近,说我其实是唐门的人,却让我不能对旁人提及,就说是叔伯的亲亲好大儿,于是某一天一早就带着全家长途跋涉搬过去了。叔伯待我好,还带我去附近的山头掏鸟窝,说那山里头藏着宝贝,还教我怎么进入那个洞穴,说是父亲在洞里设了阵法,只能按照这个方式进去才不会有危险。我那时候小,只当是玩笑话,哪里晓得是真的。”
“大概五岁多的时候,夜里忽然着了大火……”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了几分,柳随风攥紧了小拳头,像是在做一个及其复杂为难的决定:
“房子烧得噼啪响,烟呛得我喘不过气,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柳随风的身子轻轻抖了抖,像是又想起了那晚的灼热,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狠狠咬我的胳膊,疼得我一下子醒了——是叔伯!他浑身都是灰,头发都烧焦了,脸上也血肉模糊,不停的告诉我不要怕不要哭,黑乎乎不知是血还是灰的手使劲摇晃着我,让我认真听,他说我若记不住就会死,也会被烧死!他把我从火堆里拖出来,使劲推到门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地喊:
‘去咱们掏鸟窝的那座山!山洞里有你爹留的东西!只拿令牌和那把布包着的剑!别的都别碰!去唐门找门主,他是你亲叔叔!他会护着你!’”
“我跌跌撞撞地跑,不敢回头,身后的火光大得吓人。”
柳随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眼眶红红的,
“几天后我才摸去那山洞,仔细一番寻找,里头果然有个木匣子,除了令牌和一把比我还高的剑,里面还有黄澄澄的金子。我听叔伯的话,只拿了令牌和剑,金子看都没敢多看。”
“那剑太沉了,我背在背上,布条里还隐隐约约有木棍树枝,看着就像背了捆破柴。”
柳随风扁了扁嘴,声音里带了点后怕的倔强,
“蜀地到处都是唐门的人,我不敢露怯,就捡人家丢的馍馍吃,沿着山路慢慢走。走了大半年呢,路过城镇就捡街上酒家后门的垃圾吃,迷迷糊糊中才摸到唐门的山门。好在那时候我矮,背的东西看着脏乎乎的,旁人只当是个讨饭的小叫花子,没人搭理我。”
“我以为找到亲人了,能过好日子了,可……可他们都不喜欢我。”
“每天都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我娘是魔族的魔女,说我是魔胎,是灾星。”
“他们还说,我爹是唐门的长房嫡子,是最该当门主的人,我是爹的独苗,是唐门的嫡长孙,将来……将来整个唐门都是我的。”
“可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都藏着凶光。取笑我是个笑话,说我爹也是个笑话……”
“他们还说,我爹本该守着唐门的禁地,偏生要娶魔族女人,带她私奔,是坏了祖宗规矩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