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中学时候,那冯学长咬着手指盯得他心底发毛,一口一个山木,简直比女子还勾魂。
所以他丢了半条魂。
吓傻的仇小少爷那日是连滚带爬地跑了,为了躲冯二,还硬是在家装了七天病,这事至今仍旧被柴几重和俞宿当成笑柄挂在嘴边。
至于冯家与仇家之间那层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他也是上了大学才有所了解,真要算起来,他还得喊那冯二一声“表哥”。
“我一早便说清楚了我没有做到最后的意思,你这又是何意?”
仇山木微挑眉,这陌生嗓音倒很清冽,也不知冯二又在演什么强抢民男的戏码。
“我的好心肝儿,就一回,就一回好不好?”
“到此为止。”那男人毫不留情甩开冯二的手,“这销魂斋里不缺人陪你作乐。”
眼见那男人抛下冯二便要往这头过来,仇山木拉住他表舅的手急急往后退,哪曾想一声尖啸蓦地刺进耳中——
“贱蹄子!你以为你是谁?!”
啪的一声,那男人被结结实实甩了一巴掌。冯二下了狠手,被震落的面具滚在脚边,被冯二猛一脚踹远。
“既你不肯上我,那我便睡了你!”冯二暴跳如雷,吼得嗓子都哑了。他拽住那比他还高上一截的男人的手臂,扼住其咽喉,将人压去桌上,神色狰狞,活像饿疯的豺狼。
“放手。”男人的话音依旧冷淡。
“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在我跟前摆谱!”冯二松开腰带,不很熟练地往前撞了几下,“我冯家从旧朝开国起就大富大贵了,我便是在这松州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骂上一句,你又能奈我何?你无权无势,区区一条蝼蚁贱命,谁给你的胆儿拒绝我?”
“我凭本事吃饭,不靠卖.身挣钱。”那男人有问有答,倒很耐心。
两相对比,冯二更像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仇山木自愧不如,想当年面对那无赖,他可是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去。
“我不管!你若不从,我绝对不会叫你好过!”
冯二言罢开始撕扯那男人的衣物,崩开的纽扣掉在地上,响声清脆。男人似乎被冯二的话唬住了,动作有些迟疑。这一犹豫,冯二已贴近他颈侧,伸出了舌头。
仇山木冲魏行义竖起食指,轻嘘一声,随即一个箭步从绿篱后窜出来,眨眼的工夫已攥住了冯二扒在男人裤腰的手。
冯二显然给他吓了一大跳,瞳孔骤缩,一双眼珠子仿佛要从眶中掉出来。也不怨他胆儿小,任谁深更半夜瞧见那样一张古铜兽面具都难免惊惧,更何况是被人撞破自个儿要强.奸男人的场面。
仇山木毫不客气地将冯二甩到一边,他手劲很重,冯二往后趔趄几步,堪堪站稳,两条腿又不听使唤地交错了。砰咚一声,他面朝黄土摔了个狗啃泥。
仇山木有意将声音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冯二少,这位先生不是拒绝你了么?如今改朝换代了,需讲平等与道德,你怎么还能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事来?若明早你因强.奸未遂登了报纸,你觉得冯老爷还会不会护着你?”
“我……我……”冯二好容易爬起来,闻言腿一软又瘫坐在地。
眼见仇山木要伸手搡他,冯二忙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别过来”,随即大虫般在地上蠕动,一面提起裤子,一面扣上纽子,手忙脚乱失惊打怪,皮鞋尖却是挂着裤脚,叫他如何也蹬不出去。
他眼红得兔子似的,赧得眼泪直打转。
“不急,慢慢穿。”仇山木略一思索,很体贴地补了一句,“如果您回去又闹上.吊,恐怕令堂要日日以泪洗面。”
他话还没说完,冯二已拽着没来得及系紧腰带的裤子踉踉跄跄跑远了。
吓他一吓便足矣,仇山木没真想为难冯二,他回过头,看向倚在石桌边的男人。
男人抬手遮脸,仇山木了然收回目光。他绕到亭子另一侧捡起一张面具,甩去沙砾,又拿雪白袖口将内侧沾染的污泥蹭干净,这才递过去。
“放心,我没看清你的长相,快把面具戴上吧。”仇山木说完背过身,他后知后觉朝绿篱那头张望,果然不见魏行义,“哎呦,这可麻烦了。”
男人接过面具,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仇山木回过头,这才注意到他衣领大敞至腰,金属纽子散落一地。
“那变.态还真是……”仇山木将洋服外套脱下,披上他肩,“您暂且披着吧?”
男人倒是没有拒绝,俩人随动作贴近时,仇山木透过面具的缝隙,瞄到一双桃花眼。
他心底一动,思及那冯二是个色胚,这位必然也是位美人。常闻身边狐朋狗友感慨能同美人来几场段露水情缘,也算是不虚此生,可惜仇山木对男人真真是没什么兴致。
“我该如何言谢?”那男人察觉仇山木的目光,抬眼看过去,眸底照旧是冷冰冰的,他一只手向后撑在石桌上,胸膛略微挺起,姿态很放松,“你也想我陪你玩一场?”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边的人。”
当下比起男人的相貌,仇山木更好奇他为何戴着一副皮手套,入夏后就鲜有人戴这玩意了,他只在柴几重准备出门杀人放火前瞧见过几次。
“哦?”男人像是不信。
“先生,你还是别试探我了,适才你严词拒绝冯二少,怎可能乐意做这档子事?若你当真想寻个消遣,可以往宴会厅的人堆里找一找。”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讨厌欠人情。比起日后来向我讨要,当下算清会更好。”男人微微仰起头,脖颈间隐约见几条鼓凸的青筋。
仇山木耸耸肩,自顾道:“销魂斋是吃人的地儿,您要当心些。听说楼上有不少西洋传来的时新把戏,总能听闻呻.吟尖叫,很是可怖。先前也不是没闹出过人命,您若是对那类花样不感兴趣……”
话没说完,便见那男人歪了歪头,伸手勾住领口往外轻扯,这一扯便露出锁骨处粗绳磨出的痕迹。
仇山木收回目光:“看来您比我懂得更多……”
那男人面朝仇山木站定,一双漂亮而空洞的眼眨也不眨,像是一道横亘仇山木身前的、漆黑的渊。仇山木孤立渊边,已然生出摇摇欲坠之感。
光线太暗,也不知那人是否错将他的困惑认作了动摇。男人忽然握住他的手,纵着他的手指,勾住斜绑过自己胸膛的鲜红长绳。
“一次性还清,别做到最后就行。”
仇山木笑了笑,轻轻抽出手指。绳子蓦然收紧,“啪”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