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阿欢的小道消息竟一语成谶,国庆之后堰汽就正式开通了新能源产线,但由于人手不够,优先借调了11-15车间的员工。
第一批货在这两天出库,邓姐正领着大家忙得不可开交。
正因为这是第一批,因此抽检也会异常严格,质量部门的人身着白色防护服,每个大方盒都会打开看一看,蓝膜没擦干净甚至都会被算作不合格。
“表面这一层擦干净点,有磕碰的往中间放。”老马一边干活一边帮忙指挥。
一层5排5列共25个电芯,每装一层放一个大围挡,盖上盖子,再继续摞下一层,以此类推。每一颗电芯十余斤重,一层少说也有三百斤,质量部门当然不会检查下层,因此只用把表面那一层擦干净、摞整齐就好;同时,抽检中间的在取放时容易磕碰,而边上的电芯好拿取、好放回,所以质量部门一般只会抽查外缘的两圈。
劳动者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他们如何看待和应对工作和生活?宋飞声一直以来疑惑的问题逐渐有了答案——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他一边搬电芯一边思考这些问题,身体和大脑都在飞速运转中,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就跟着两三个工友去到了休息区。
休息时的活动都大差不差,要么是围坐讲笑话、说八卦,要么就是扯些荤话、讨论下班之后的消遣。
宋飞声找了个角落坐下,不知怎的就陆续围过来好些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但几乎都是男工。
“我跟你们说——”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工压低声音,“新来的那个质检的女的,身材是真的不错,她今天弯腰贴标签的时候,我都看到她的内裤了。”
“吴启源你他妈还真是个色胚,”坐他旁边的男工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得感谢质检的防护服,这一批防护服好像要比上一批要透点儿。”
“我说也是,降本降得好像还是有那么点好处。”吴启源咂摸着嘴,有些意犹未尽,“别质检电池了,‘质检’我吧,哈哈……”
“嘿!”旁边的男工又撞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闭嘴。
宋飞声这才看到邓姐和那个质检女工正迎面走来,应该是结伴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邓姐热情大方,和谁都能处得来,宋飞声还记得他刚来的那会儿多亏了邓姐照顾。像她这样的人就特别适合当领导,底下的员工肯定都幸福感满满,他这么想着。
等两人走过,吴启源又指指点点道:“你看她走路,屁股是真的翘,我都不明白现在为啥流行那种干瘦干瘦的,要我说这种带点肉的才带劲……”
宋飞声实在听不下去,刚想反驳两句,又想起做研究要客观和中立,否则很容易把参与式观察做成干预研究,研究结果也会大打折扣。
于是他便暗骂,那人说一句他就无声啐一句,仿佛心里有一口大油锅,把歹人放下去炸个百八十回才解气。
他刚准备起身,又听见那吴启源说:“哎你们知道不?我听说昨晚有人在六堰看见王青和男人亲嘴了,那个男的好像是之前集中招的那一批男工里的,年纪不大。”
看来这个吴启源和阿欢差不多,消息都很灵通。
不,不一样。宋飞声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阿欢是造福工友,吴启源是造谣工友。
吴启源的“谣”源源不断灌进宋飞声的耳朵:“看来这工作压力是大,厂里的妹妹泡不到,开始内部消化了。”
宋飞声觉得刺耳,终于忍不住站起身,继续铆足马力干活,却还是无法做到充耳不闻。
自从堰汽不再招女工开始,厂里慢慢出现一个词,叫“临时情侣”,甚至还传出一些出轨的八卦。厂里厂外、员工宿舍也经常能看到一些小卡片,推销“□□”、“到店足疗”等服务,不消想都知道是什么成分。
他也可以理解,高强度、长时间的工作,很难不对身边异性产生荷尔蒙,尤其是在厂区这么封闭的环境里。
他不是一个喜欢打探他人私生活的人,但他此刻是真的很想知道——王青是因为找不到女朋友,才找男朋友的吗?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所以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卑劣——祝春和那么帅,学校里肯定有女生暗恋他,说不定还有男生。
但是祝春和喜欢他,也需要他的喜欢。
一如他们在阳光下十指相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