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的丈夫儿子,难道在战场上?”另一位女士认为自己猜到了答案。
“是的,而且大家传说这支军团全军覆没,所以——”
“天哪!太可恶了。”真可惜没遗产不是吗。“最后那个仆人被抓到了吗?”
“那位女士的丈夫回来了,所以我也可以离开了。后来的事虽然不清楚,但我想坏人会受到惩罚的。”苏茜耸肩。她用简易工具化了点妆,看上去年纪大了好几岁,加上不错的身高口音和略沧桑的皮肤,像是工作了几年、在大户人家有点小地位的女管事。
这个时代的远洋风帆木船,航程漫长,伙食单调,风险很高。两个月过去还急病死了一名乘客。
苏茜除了一开始稍微与少数几名女乘客聊天之外,大部分时间用晕船的借口待在岛上。每天腌肉面包的伙食,比逃难还可怕,最多二等舱的面包比三等舱的质量好,而一等舱不过是多了一道同样糟糕的点心。所以苏茜只是去领两餐,而不是在餐厅吃东西。
在罐头还没有被法兰西皇帝陛下悬赏发明出来,更没有蒸汽动力船的时代,真是别指望太多。
苏茜买了两张票,理由是“同事”临时因病没上得了船而无法退票,而她着急去复命所以一个人先走。如此,一位女士,即使是女仆,独行并且占一间舱房就有了算是理由的理由。
整个航程快四个月,经历的风浪苏茜其实压根不知道。等到达的时候乘客与船员都松口气,包括她。
还好,没有碰到这个时代基本必死的海难事故或海盗。
到达港口的时候,是最冷的季节,好在没下雨。所有人都闭上嘴巴,裹紧衣服、按住帽子。苏茜全套手套软帽披肩斗篷围巾中筒靴,拎着一个基本就是空的行李箱,走下船,出码头,坐上出租马车而不是很多人挤的渡船,去她有印象的、现在还存在的一个市场。
这时代技术不够发达,所以食物造假的情况可能比百年后稍微好些——也就是稍微——她要先狠狠吃几天生鲜食品,海鲜除外。
* * *
明火上炒一会茶叶,再加入牛奶,煮开,这样即使牛奶里掺的水不行也好很多。尽管东印度公司罪恶滔天,但它带来了老家产的茶叶。至于做荤菜去腥的酒,苏茜选薯酒,而且是去批发商那里批发。
“梅瑞迪茨小姐,你在炖肉吗?”楼道里都闻到了。
“是的,米勒小姐,牛肉和马铃薯块一起炖,这样的薯块也有肉味。”
啊,听起来很不错。要知道房东不可能给房客提供牛排这种料理,餐厅里吃则是太贵。靠着菲薄年金度日、只请得起兼职女仆的米勒小姐凑过去,请教到了煤炉菜的食谱。
米勒小姐问清什么时候可以吃,赶紧上顶楼自己的房间,找出来一些剩余的可以锁边两块手帕的缎带,以及一个木碗,晚饭的时候就可以弄一碗美味的马铃薯炖牛肉了。
而苏茜也大方,给了两大勺,软烂喷香的牛肉并不少。一大锅牛肉马铃薯一顿就全清空了,连房东夫妇也用木炭换了一小锅。
经过讲价,房东夫妇同意最后只给几个没啥钱可仍然属于体面人的长期房客便宜算房租,但只提供没有掺杂沙子石灰的面包和炉子,其他自理,包括承担火灾险。
房客们包括苏茜都用小煤炉和铁炉取暖和烧热水。他们这里属于比较中产的区域,体现在有烟囱水泵和冲水马桶、没有水箱的那种马桶,但比地窖粪坑卫生多了,附近的街道也少有马桶往街上倒的情况——远些的街区就可能碰到,所以伞是必需品,有时木鞋也很重要,因为穿着皮鞋踩在混着雨水污水的人畜粪便上的损失要超过木鞋。因此很多时候,苏茜会让卖家、报童等帮忙采买了东西送来,而不是自己走到过分肮脏的街区或坐马车去拿几个先令的东西,毕竟一两便士的小费与扔掉的鞋袜伞比起来还是便宜的。
整栋楼有七个大小房间套间出租,房东家住二楼的半层。苏茜“不幸”住一楼,但好处是可以自己洗衣服、随便使用大炉子只要自己买燃料,并且没人知道她从不打水和去共用厕所。偶然她会在厨房里炖肉菜、甜点和风味面包,这时大家用些木头、煤块、食材之类就能换到好吃的东西!
全糖、少糖和无糖,面包三明治蛋糕饼干……苏茜花了一年半的时间,试验出点心面包和菜肴各五十种,并且画出了食物成品的水彩画。
接着就是漫长的投稿过程。没有打字机更没有复印件,苏茜干脆换上中上阶层商人家庭女性的服饰,一家家去跑。
“我觉得我的稿件能够被刊登主要得益于水彩画。”苏茜很满意地翻着样刊。她租间性价比不高的房子不就是有个明面上的正经地址跟额外收入来源嘛。
“哦,我宁愿在厨房帮你把这些食物做出来。”米勒小姐其实比苏茜大几岁,因为限定继承制度而被父亲的远房亲戚男继承人赶出家园,现在主要靠父亲生前为她在英格兰银行办的账户利息和抄写工作过活——苏茜投稿成功的那家生活期刊就是她领工作地方的隔壁——虽然不可能嫁个绅士,可也算是吃饱穿暖,偶然可以从苏茜这里改善一下伙食,而不需要去纺织工厂从事可怕的工资劳动。
苏茜塞过去一块少糖饼干,“吃完漱口,不然你的牙齿会疼得想用头撞墙。”
“好的好的,我一直很爱护牙齿。”而且还用亲手加工装饰的带衬里草编帽与苏茜交换后者自制的牙粉和漱口水。
小型陶制蒸馏甑还是上上辈子好不容易找到的,效率低下但体积不大还使用明火。对商业来说这个容量体积简直是开玩笑,但对个人而言是足够用了,高度酒精、纯露等都可以用。这才有了漱口水,茶叶、盐、精油加在可以点燃的蒸馏酒里。由于原料和工艺的关系,几种常见的“便宜”精油虽然是比较大众的产品,但依旧不便宜,只有中等阶层才用得起,更不要说茶叶和蒸馏酒。所以苏茜自制的漱口水成本摆在那里,却也只用成本价来交换——所以她几乎没有自己买过燃料,都是房东房客们的交换物,不交交易税。苏茜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时代全部的税种和征收方式,反正没有钱或资产或建造之类就没有税。另外,她自己酿酒、蒸馏,还写成详细介绍的文章和示意图——不但没被退,还拿了比平时多的稿酬,搞不好杂志编辑自己也回家去试了。除了税务官,估计大家都很欢迎这种能省钱的文字,毕竟普通人真的不那么在意酒的口感,只要有酒精就行。
“希望不会想到征收酒曲税和陶器税。”苏茜坏心地想。她的房间就因为窗户税的问题,是和厨房共用窗户的。
“七个以上的窗户就要交额外税!”米勒小姐目瞪口呆,每年一个先令的窗户税已经不是小钱了,现在房东摊手,说还要加!除非把窗子封了。这栋房子原本九个窗,现在要么封掉三个,要么多交税。房东夫妇住的小套间本来就只有一扇窗,他们也不可能封了自己的,所以选择权看似交给了房客们。
“你要不要和我交换?我有稿费收入,还是负担得起的。”苏茜还是提了句,毕竟她只要交半个先令的窗户税,而刚卖出去的家用酿酒和蒸馏器示意图得到了整整一镑的稿费。
“啊……可以吗?”算上额外的窗户税,苏茜的房租总体上比米勒小姐便宜近三个先令。“会不会影响你做东西吃?”
“不影响,而且不是你也可以帮忙吗?”
“那当然!”能提前吃到好吃的,她乐意做事!
说是一楼湿冷不见阳光,这是分对人的。米勒小姐的顶楼因为朝向不好,有采光但照不到阳光,冬天还因为门窗质量不好而特别冷,最重要的是房东规定露台不能晾晒衣物被子——估计如果是男租客就不会这么说了。总之,换房间的双方都很高兴,房东也很高兴,因为房客们最终还是支付了额外摊.派的窗户税。
苏茜现在可以在光线不错的窗边写文字,而不需要回岛上写。至于气温低的问题,这间房间通风好得即使关上门窗生炉子也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问题,可以想见门缝窗隙有多大。
冬夜的伦敦最低气温偶然可以达到零下十度,比西岸的洛城冷多了。
苏茜腿上两条毛织袜加中筒皮靴,外套披肩斗篷围巾都是羊毛制品,白天出门不至于冻到。感谢纺织工业的进步,棉布和毛料衣物的价格都下来了。大量底层女工尽管受到极严重的剥削,却也是开始迈向经济和人格独立。
苏茜则是换个笔名,改食谱为翻译东方历史故事。
托中国孤儿这部戏的福,魔改后的东方故事以独特的风格与价值观颇受欢迎。所以苏茜就改编了木兰、孔雀东南飞之类本来就是杜撰的叙事故事。
试稿的三章就折戟!没一家出版社乐意出。东方式的美学果然无人欣赏。
全部浪费了啊!
苏茜转了个方向,改为比较严肃的“哲学”翻译,而且还是韩非子,不过去掉了些比如严重贬低商人、亲族、情人之类偏激观点,改为成语故事,甚至使用拉丁、希腊等文字来“帮助理解”。
“梅瑞迪茨小姐,不得不说,您选择的笔名很正确。”S-梅瑞迪茨,没人想到这本严肃书籍的作者是个本应不存在脑细胞的平民女人。
“谢谢!”有稿费就行。即使只有“区区”三十镑“巨款”,仍然可以为她的财务状况提供一个很好的解释。最重要的是可以打发时间,让自己的生活在锻炼修炼和做吃的之外还有些别的色彩。
至于下一本的题材,她和副主编一致认可宫廷中的高贵女性这类题材,因为副主编看着试稿水彩画种那件层层叠叠、色彩图案艳丽的丝绸曳地礼服眼睛发晕:听说两名有经验的丝织女工一辈子也织不了几件这种丝绸礼服外衣,加上设计图画、原材料、染色和耗损,能值一栋豪宅吧!还有头上十二支用贵金属和珍珠宝石制作而成的华丽发饰,他一辈子的工资大概也只买得起其中一支。
苏茜的这幅仕女图的礼服和首饰式样是参考皇后王妃级的考古文物后画出来的,非常真实,极度华美。但是她现在是个歪果仁不是吗,那就彻底混淆年代背景,把后世的审美和礼仪扣到春秋战国时代,从宫廷贵妇和贵族少年的视角,让公元前那个战乱启蒙辉煌时代的王道与诡道、仁义与残暴加入欧洲不少历史传说的影子,彻底冲击可怜的读者的心灵。
最要命的,她写的是翻译演绎文学,而非情爱或惊悚的通俗小说。所以这次她的稿酬出人意料不算少,大概是同期男作者的三分之一,嗯,也比百年后的女作家稿酬少。
这篇的买断稿酬到手、也印刷出来之后,苏茜再次换笔名。
副主编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因为这次是惊悚凶案系列故事,有变.态的,有贪财的,有神秘学的,不过只有一个类似义警的人还活着,其他凶手都死了或者被抓住处死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得把这辈子的生活费挣出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