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子男人在她深思时打点好营地,抱膝坐在另一侧等她。秦萨瓦尔一页页翻过那些记录,也回忆起她曾记得的每一个人。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营地外传来被闷在水中的轰响,她才问:“你第一次下井,真的在沼泽中独自待了四个月?”
“大概有吧。”塞穆伊不以为意。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别人照顾,不然呢?组长,我虽然热爱沼泽,但体质并没有多好,不受他人帮助活不下来的。”
“没有留存任何记录,只靠你自身的记忆?还是祂们将记忆还给你了?”
“那是一段不动听的经历。”
“可你依然反反复复地降下来,宁愿重温它,”秦萨瓦尔合上纪录薄,“沼泽的魅力有这么大?”
“您不也一样,”塞穆伊微笑,“难道您真指望能听到故去之人的声音?”
近处传来年轻学生们难掩惊讶的悲鸣,他们理性地停止对话,从营地向下看去。一伙儿大学生合力抬着巨大的分析仪,吭哧吭哧往这边走。仪器外层包裹着软胶,偶尔和沼泽疏松多孔的肉质黏在一起,由私兵们用振动刀切开。
秦萨瓦尔审慎地打量着这极具破坏性的行动,学生们闪亮亮的眼睛看到她,招呼起来:“秦老师!”
“不是说分体运送,下来再拼装吗?”
“轨道控制台说今天沼泽异常活跃,叫我们最好别分散。我们想着一人只负责部分,万一失散呢,就直接拼在一起裹上伪装层了。”
五个学生,五个私兵废了老半天才将仪器部署在营地旁。胸牌写着“何盈”的学生闲下来便四处张望,惴惴不安地举手提问:“那个……其他人呢?只有您两位吗?”
“你上去以后就会忘记的,”塞穆伊递给她一杯糖水补充能量,“不必听我们多说几句,徒增悲伤。”
秦萨瓦尔却很轻快:“如果要找你老师说的‘那位’,休息时可以找我聊聊。对了,格拉的造影应该已经完成?”
“是的,我这就拿给您。”
学生急忙起身,将背包里的金属柱插入地表,立体地图徐徐展开。
以标识他们位置的红点为中心,粉红色的雾霭将四方平台的安全区域包裹。自雾霭与冷蓝的迷宫交界,无数个灰叉将路径封死,仅留存有三条通路。秦萨瓦尔点开西侧93,是格拉教授所留批注:【不推荐,但总有活路。】
东21和南115留言相同。秦萨瓦尔在第八次勘探中走的是北77,如今再看灰叉将北方的毛细道路彻底封死,密不透风,她便知道自己上次做的报告确实让联合商运心动了。
没有人能抗拒“永恒”。
可惜沼泽也将他们的绝望固定为“永恒”。
除了山环的各大研究所,联合商运自己豢养的内部实验室和安保部队、乃至雇佣兵,以不可估量的损耗,前赴后继地投入这池死水。他们得到的成果,是密密麻麻的死路。
脱离原初母神的怀抱,他们才会明白,这里并非人类的世界。
“我们预计在大营地停留48小时观察沼泽活性。如果超出至今为止的极限值,每增值100单位叠加七小时待机时间,反之减少,低至极限值百分之八十九,允许勘探作业。极限值以上待机时间累积超过十五天,立即原地折返。第六次勘探因领队失察而损失惨重,如今情况与当时相似,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第三小队抵达后,秦萨瓦尔对营地里所有人进行动员。她不再热情洋溢,却总有人拥有着与曾经的她相似的眼睛,她必须尽己所能带他们回去。
“我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只局限于虚无缥缈的幻想。沼泽是座巨大的宝库,也是好奇心的墓碑。我们会依照赘生帝国时期所留的《圣地礼拜考究》残卷,重走参拜步道,寻找传说中的‘祭坛’。我们都知道,以普通人类之身行走于沼泽有多困难;我们都知道,没有怪力、异能的生者之身有多不受欢迎;我们都知道,任何一处纰漏,哪怕只是陷进一个小小的孔洞,就能要了性命。”
她颔首:“但你们还是来了。沼泽将会满足你们的欲求,也会剥夺你们的全部。”
“欢迎来到巨神的遗骸,新韵律学生发之地——原初母神之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