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说,地位的高低之别是个很落后的概念。我们不该默认某个标签下的群体是‘低位’。”塞穆伊指正道。
卡安扬手,叫他把混淆客观规律的戏言收回去。研究所真是个遗世独立、人人平等的桃花源?先不提他当实验体的那些日子,光看老莱迪兹的表现就不是个好相处的,研究员们也被小卒的评审表和成瘾药品交易捆得牢固,没谁过得顺遂。
“我不喜欢用大家惯常的眼光看待世界,你知道的。”
塞穆伊抓住卡安的手腕,继续朝自己这边拉。后者一条腿半跪在茶几上,还顾着几盘冷菜,使力僵持。大个子被逗笑了。
卡安弹他的额头。
他当然知道这家伙的习性,那些调情的话也多亏他听了喜欢,这年头“像星星”可不是夸人的话,可塞穆伊偏偏就是要一句接一句地说。
“不想被那些规则束缚,”大个子念叨着,抱紧恋人的腰,脸迈进颈窝,“我只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来帮你。”
哦,他觉得现在是个做检讨卖乖的好时机。
卡安无奈劝他:“现在就咬文嚼字否认“倾轧”的概念,你以后可怎么办。事实就是,你在比自己弱小的编译者身上使用了能力——吞噬表型?我猜的。明天再见纳比时他变成傻子怎么办,老莱迪兹又该做何反应?万一他一激动又掏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呢。这是很没有……素质的举动,知道吗?”
“很抱歉打破你成为至尊生物的幻想,但编译者的数量足够形成小社会,并且已经拥有一套规则,我们彼此尊重。”
年轻男人充满歉意地捧住恋人的脸颊:“我犹豫再三,就是不想把这件事直接摆给你。但再模棱两可下去,反而害你,所以听好了塞穆伊梵——把莱迪兹研究所和它们暗示你的东西全忘掉,我会带你去重新建立适应新身份的三观,必须从头开始,尤其是你,明白吗?”
塞穆伊尽力做出消化他这番话的神情,但很显然还是不服。他是个普通公民,卡安又不能动用武力直接让他“明白”,懊恼地按住太阳穴,坦言:
“今天不把你话疗好,谁也别想走。我陪你熬着。”
“不困吗?”
“说得像我泡吧的时候你不在现场似的。”卡安呛他。虽然至今大个子跟着他到处混的理由仍是未解之谜,但摆出这副失忆的姿态,让卡安警铃大作。
他不得不像个苦劳深重的老宿管,反复确认:“亲爱的,你明白所谓‘新身份’的意思吗?比如涅汶,他结束集体教育后,进入山环,就从中学生变成大学生,但他依然是他本人——”
“真矛盾。”塞穆伊笑呵呵地打断。
卡安愣了,因为他男朋友几乎从没有抢话过。这种关系不健康,但真的从他口中听到反对意见,卡安自己的心理健康反倒蒙受了巨大的考验。
请。
他示意塞穆伊可以阐述观点,自己膝盖顶着几案发力,摔回沙发里。什么狗屁仪态现在都被他丢掉,卡安翘着腿,等着塞穆伊能说出什么高见。
这幅毫不掩饰的德性,这颗星球上除了AI助手纳尔,大概也就塞穆伊见过。卡安有意识时,那些放浪形骸都挺刻意,唯独熬夜过头脑子混沌时,总能搞出些离奇的危险动作,让俱乐部里那群狐朋狗友背后发凉。很多次下来,塞穆伊都自觉把自己摆在伺候人的位置上,替他遮掩,当做一点倒错的小情趣。只有更偶尔的情况,塞穆伊被起哄着酒意上头想说说心里话时,卡安就用现在这种表情看他:
来吧,讲吧。能夺得我几分兴趣全凭你本事。
从那时起,塞穆伊就清楚了。全世界人在他自己看来,都算是有脾气的;而平时的卡安和真正的卡安相比,完全就是个圣人。
诚然把人家烦躁时的态度判定为“真实”很冒犯,但塞穆伊享受这种被接纳为安全地带的特权。
至少现在,邂逅与情谊、憧憬与现实巧妙地维系平衡,使他处在如今的位置上。塞穆伊想,对方怎么会不明白呢?任何变动将要影响的不是他,而是卡安。
看吧,如对方所说,他只是改变了身体,拥有了“新身份”,卡安看待他的方式就完全变了。一桌之隔,不过一米半的距离,那双漂亮眼睛里的警惕不掺假。
所以塞穆伊明白他许诺的未来里,有些部分依然是谎言。但没关系,他的秘密还那么多,塞穆伊永远不会是最无知的那个——最起码现在那个小鬼还没有这种资格。
恋人思索的时间有些长,卡安等了多久,就焦虑了多久。他后知后觉,害怕自己逼得太紧,但时间不等人。纳比经历过编译,至少是有“直觉”的预适应者,更证明老莱迪兹的研究很可能已经触及到联盟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