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柔和的白光透过阳台洒进来，像是一条银河，越过银河便回到了十五年前的云定村。

十五年前，所有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几乎没有人走出过村子。

某一天来了一群下乡干部，说国家政策下来了，要给他们建学堂，往后适龄的孩子都必须上学，听说这个叫九年义务制教育。刚开始大家有些抵触，都不配合，干部说不用他们交学费，直接把孩子送过去念书就行，大家这才没了意见。

说是要建学堂，其实就是在村口对面盖了个简单的水泥房，里面总共就一个老师，是从城里自愿下乡的，彝语说得很好，人也很友善。底下坐着的学生参差不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岁，所有年纪的孩子都挤在一个教室上课。

政府没指望他们能学出个名堂，只要求他们能把汉字和普通话学好就行。

一个叫俄木阿杰的少年是那群孩子里最为刻苦的，他上学的时候都已经十四岁了，下乡的老师都夸他有念书的天赋，果不其然，一年后他成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了村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学生。

入学那天，政府派了干部下来亲自送他去县城高中报道，还帮他免了三年的学费。

听说上了高中之后他愈发用功，成绩却一直不上不下。三年后高考不幸落榜，落榜之后一整年没回村说是要复读。

一年后大家没等来他高考大捷的消息，反而领了一群外乡人进村，那群人也是黑眼睛黄皮肤，但看模样并不像中国人。

回村那天可谓浩浩荡荡，阿杰身上捯饬的一丝不苟，浑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说是山鸡变凤凰也不为过。他一回来就挨家挨户的发钱，激动地说自己找到了发家致富的路子。

到了晚上，他风风火火地把大家聚在一团。站在包围圈里，他眉飞色舞地跟大家描述外面的世界，语气无比夸张。

“外头那大马路宽阔的并排走十头骡子都不成问题，到了晚上到处闪着灯，亮堂地跟白天一样。还有啊人是能在天上飞的，不是我吹牛，从咱们这飞到首都，三个小时都不用。”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一样的东西，“你看这个叫BB机，不管相隔多远，一个电话就能跟人说上话。”说完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那盒子里真的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每说一个大家就发出一阵惊呼，等到铺垫够了，他才步入正题，也是这次回村的真正目的。

“你们看我现在这么风光阔绰，多亏了我碰到了一个贵人。他领着我进了大公司，工资高福利好，我这一身行头全是老板给我置办的。现下公司正缺人，正可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第一时间就想到咱们村。”

阿杰是村里唯一念过高中的文化人，因此大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在他的煽动下，村民们像是被点燃了心火，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他带走了村里几乎所有的青壮年。他大张旗鼓地回来又轰轰烈烈的离开，像是一阵猛烈的龙卷风，把每家每户的顶梁柱一并卷走，自此村庄便空了一大半。

刚开始那阵他们还会隔三差五写信寄钱回来，到后来彻底失去了消息。

程槿荣长叹一口气，表情有些痛苦，“那个时候我才七岁，阿爸和阿哥走后我一直在等他们回来，我没事就搬条凳子坐在门口，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直到某一天村里来了两个警察，说阿爸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许文曦神色诧异，“他们被骗去传销了吗？”

“比这个还严重，他们被骗到缅甸去了，之后就连警察也找不到他们的消息，现在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许文曦沉默良久，“所以你阿妈把我们当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觉得我会把你带走？”

程槿荣点头，“对不起哥，我之前试着跟她解释，但她怎么也听不进去，都怪我才害得你这么生气。”

许文曦心里五味杂陈，看着程槿荣血淋淋地将自己的伤疤撕开，他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心一软把人拉进怀里，“没事啊，哥哥抱抱。”

程槿荣没有反抗，跌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他沉溺其中像是永远也不想出来。

许文曦一下又一下地给人顺毛，“我把那叠钞票收回，你把其他的礼物收下好不好，我挑了很久的。”

程槿荣埋在他肩膀里闷闷地答应下来，温存片刻后，他坐直身子，脸上还挂着两抹泪痕，语气哽咽。

“哥，你送的礼物我真的都很喜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桌子，也没穿过那么贵的衣服，还有那些书，我真的都很喜欢，我特别特别喜欢……”

许文曦被他那傻样逗笑，“喜欢就好。”

“那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帮我下楼接杯水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