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
“凶手彭家珍,字席儒,四川金堂人。”
“光绪三十二年四川武备学堂毕业,随后由时任四川总督锡良选派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现在怀疑他其时在东京已加入中国同盟会。”
良弼转动眼珠:“呵……”
铁良的声音把他从彼岸挽了回来:“次年,护送所购军火返川加入新军,任排长,驻凤凰山。时同盟会骨干策划成都起事,遭时任四川总督赵尔巽挫败。彭家珍藉着新军身份,奉调随军入城,侦知赵尔巽部署,为党人通风报信,使百余名同党逃脱。事后赵尔巽起疑,免去了他的职务,他又前往昆明,初任陆军第十九镇随营学堂管带兼教练,不久升为提调。”
“原……”
“宣统二年三月,彭家珍前往沈阳,五月出任奉天学兵营左队队官兼教练,与学兵营管带崇恭相处甚密,获甲等第一名的考绩,授正军校衔,随后获迁天津兵站司令部副官长、代理标统。”
铁良念调查报告带着军人的冷静,与妻儿的哭声形成一种对比,像是铁掉在棉花里面:“……利用手上的职权,从上海运送炸手枪炸弹等军火到天津,暗中策划暗杀清廷高官的行动。”
“来……”
“今年九月,清廷从欧洲购置了五千支步枪、五百万发子弹,通过西北利亚铁路转京奉线,再运武汉以镇压革命。彭家珍负责押运,便是他授意革命党人商震等联络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在滦州截停列车,扣留全部军火,威胁朝廷立宪,削弱武汉前线。”
“如……”
“同时,彭家珍从天津兵站挪走军粮八百包、军马九十多匹、银元一万多元,输送革命党人。清廷下令通缉,彭家珍从此转入地下活动,在上海担任中国同盟会支部军事部副部长、蜀军北伐副总司令。十月,彭家珍返回北京,担任京津同盟会暗杀机关部部长,先是策划暗杀袁世凯未遂,后……”
铁良没有再念下去,目光从报告移向良弼的左腿,连日本军医都无能为力,那里已是空无一物。
“此。”
良弼一双眼珠发出华彩,在此刻悟透了生死的渊源早就开始。
他也是生于成都、选送日本留学,回国后入练兵处,人生的前半段,与彭家珍几乎相似,却选择走入不同的阵营。
一个潜伏在敌营、却能屡获赏识的军人,必定机智过人。
历史的潮水不可阻挡,革命的炸弹终将他们血肉交汇,再无敌我之分。
一思及此,良弼牵动嘴角,露出一丝难看的笑意,“炸我者,英雄也。我死,大清亡……”
铁良见他陷入弥留,扔了报告拿手去拍他的脸颊,“赉臣!赉臣!”
良弼用尽最后的气力道:“宝臣公,群小结合,洵贝勒、涛贝勒皆愚昧,识不足以断大事。”
“我死,清廷遂无人,亡征已见。”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端着烟枪坐在太师椅上,眯眼凝视着那几位金发碧眼的法国人,由外务部交涉司朱司使、盛京内务府大臣庆宽领着,在盛京大内各处宫殿穿梭进出,拿着放大镜和望远镜瞻仰查看各种瓷器藏品。
“这要是放在前朝那会儿,哪容得了这些洋鬼子入此禁地,对我大内珍宝评头论足、挑三拣四?”
“您老说的这个前朝……”他身边立着的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接口道:”怕得是道光朝?”
谁都知道咸丰朝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恨还未消,而今却在龙兴之地大开禁门,自鬻家珍,真是奇耻大辱。
“哼。”赵尔巽冷哼一声,鼻孔里冒出白烟:“都是叫那帮革命党闹的!”
“是。”张作霖敛手而立,他也是因为革命党,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那是九月二十三日前后的事。
其时,张榕、蓝天蔚等奉天革命党人与立宪派领袖奉天咨议局议长吴景濂内外联手,计划次日会议上逼迫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宣布独立。
赵尔巽得知后,一面发电日本关东都督府以保护南满铁路为由限制蓝天蔚所率一协的行动,另一面急电心腹干将张作霖,命其从吉林洮南赶回奉天省城弹压。
张作霖率部星夜兼程,赶到奉天咨议局时,正当会议开始,吴景濂准备发言,张作霖闯入会场,直接将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放言表态。
“我张某身为军人,只知听命保护赵总督和维持地方治安。我在此,谁敢倡言独立,即以此枪相待!”
众人见他身后那一队荷枪实弹的军兵,全场噤若寒蝉,革命党人与立宪派措手不及,无人敢公开反抗。
赵尔巽起身宣布成立以他本人为会长的“奉天国民保安全”,“咨议局讲民主,那么我请问在座各位,谁支持、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