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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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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林温涵趴得稳当,不会滑落,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这片充满污秽和痛苦记忆的卫生间。

走廊里,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已经响起,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赵寒月背着伤痕累累、衣衫不整的林温涵穿行其中,无疑引来了无数惊诧、好奇、探究的目光。低声的议论像嗡嗡的蜂群围绕。

赵寒月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侧头,用肩膀和手臂尽量挡住了投向林温涵的部分视线,步伐加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趴在赵寒月背上的林温涵,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著一丝极淡的、属于赵寒月本身的清冽和阳光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她心头的惶惑和羞耻。身体随着赵寒月的步伐轻轻起伏,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更深的埋进去,不去看周遭的一切。

教师办公室里,赵寒月轻轻将林温涵放在一张空闲的椅子上。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老师的注意。班主任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温涵脸上的淤青血痕、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衣衫,脸色沉了下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寒月站直身体,挡在林温涵身前大半。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闭口不言的林温涵,清晰地接收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和抗拒。她不想再让陈老师那套“和稀泥”的说辞,或者任何形式的追问,去二次伤害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孩本就脆弱的自尊。

“陈老师,”赵寒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林温涵同学在厕所……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得比较严重。我看她不太舒服,可能需要回家休息一下。”

“摔跤?”陈老师明显不信,目光锐利地在两人之间扫视,尤其是林温涵脸上的伤,那分明是击打伤。

“是,”赵寒月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地上有水,太滑了。她摔得有点重,可能还有点吓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送她回去,可以麻烦您开一张出门条吗?”

陈老师眉头紧锁,看着林温涵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看赵寒月坦然(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神。她或许猜到了什么,但赵寒月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而且看林温涵的状态,也确实不宜再留在学校。她最终没再追问,叹了口气,转身开了假条。

“谢谢老师。”赵寒月接过假条,礼貌却疏离。她重新扶起林温涵,半搀半抱地带她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校门,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寒月眯了眯眼,侧头问靠在自己肩上、意识有些昏沉的林温涵:“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林温涵疼得脑子昏沉,家?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小屋……方向?地址?疼痛和恍惚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只含糊地吐出几个气音:“……忘了……太疼……了”

赵寒月停下脚步,看着她冷汗涔涔、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心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说不清地址,也未必愿意让自己看到她那可能清贫的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先去我那儿处理一下伤口,好吗?”她征求着林温涵的意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点商量,“你身上很多地方需要清洗上药,这样回去,家人会担心的。”

林温涵迷迷糊糊中,只听到“伤口”“上药”“家人担心”几个词。对,不能这样回去,奶奶会吓坏的。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几乎是本能地信任了眼前这个给予她唯一庇护的人。

得到默许,赵寒月没有耽搁。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背着林温涵去了最近的一家药店,仔细挑选了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还有活血化瘀的药膏。付钱时毫不迟疑。

然后,她才背着林温涵,走向那个空旷冰冷的“家”。

打开别墅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寂静的冷清。赵寒月径直上了二楼,没有去自己那间过于空旷、冷色调的房间,而是推开了一间长期无人使用、但每周有钟点工打扫的客房——曾经是赵嘉成的书房,附带有休息间。房间采光很好,布置简洁,床铺干净。

她将林温涵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触及床垫,林温涵似乎彻底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她头一歪,竟然就这样昏睡了过去,只是即使在梦中,眉头也依旧痛苦地蹙着,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赵寒月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睡着的林温涵,褪去了白日里那层清冷倔强的外壳,更显得小小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脸上的淤青和伤痕,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轻轻拉过薄被,小心地盖在她身上,避开伤处。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走到空旷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庭院。赵寒月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数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海外号码。

她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赵寒月?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集训下个月就开始了,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可能就要等明年,甚至不会再有……”

“我说过很多次了,”赵寒月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虚无的一点,“我不会去的。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为了所谓的‘家人’,放弃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值得吗?”对面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惋惜和不解,“你的天赋,你的条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父亲那边……唉,你难道要一直困在这个小城市?”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赵寒月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透出一丝冷硬。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被她的决绝噎住,半晌才叹息道:“赵寒月,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赵寒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为什么不像?我只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客房紧闭的房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怅惘,“不想再错过一些……更重要的事了。”

说完,不等对面再劝,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她起身,去厨房烧了热水,又找出干净的毛巾,连同从药店买回来的药品一起,放在一个托盘里。

下午五点多,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林温涵是被腹部的剧痛惊醒的。她皱着眉,缓缓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她有几秒钟的茫然。随即,记忆回笼,身上的疼痛也如潮水般清晰起来。她下意识地掀开一点被子,拉起衣服下摆,腹部那一大片可怖的淤青紫黑映入眼帘,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轻微的开门声响起。赵寒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见她醒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那抹小心翼翼又浮现出来。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

林温涵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环顾四周。房间的精致与宽敞,与她和奶奶那个拥挤陈旧的小屋天差地别。她的目光最后落回赵寒月身上,落在那双专注地看着自己、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蓝色眼眸上。那眼睛真的很特别,像最清澈的冰川湖,此刻却漾着柔软的微波。

赵寒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视线,但很快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品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你背上的伤,你自己可能不太方便处理……需、需要我帮忙吗?如果你介意的话,我……”

她罕见的磕巴和那副生怕唐突的样子,让林温涵怔了怔。这个不久前在厕所里下手狠厉果决的人,此刻却像是怕碰碎了瓷器般忐忑。

林温涵其实很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裸露身体,那会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和脆弱。但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她自己确实无法处理。而且,很奇怪,面对赵寒月这份笨拙的谨慎,她心里那道惯常竖起的、戒备的高墙,似乎并没有被触发。

她看着赵寒月,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的紧张和关切。片刻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实在麻烦你了。”

得到同意,赵寒月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轻轻舒了口气。但她动作依旧谨慎,先将温水盆和毛巾端到床边,然后背过身去:“你先用温水擦一下,我不看。”

林温涵抿了抿唇,缓慢开口“都是女生没什么的。”又慢慢坐起身,忍着疼痛,就着温水简单清理了脸上和手臂的污迹。冰凉的毛巾擦过伤口,带来些许舒缓。

“好了吗?”赵寒月还是背对着她问。

“嗯。”

赵寒月这才转过身,拿起碘伏和棉签。当她示意林温涵转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温涵背对着她,慢慢将身上那件已经脏污破损的校服衬衫脱了下来,露出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脊背。新旧的淤青叠加,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着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赵寒月拿着棉签的手,瞬间僵住了。她瞳孔紧缩,呼吸一滞,仿佛那些伤不是落在林温涵背上,而是烙在了她自己的心尖上。一股混合著愤怒、心痛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胸腔。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时,眼神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谨慎。

她蘸取碘伏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棉签落在伤口上时,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冰凉的液体触及破损的皮肤,带来刺激性的刺痛,林温涵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闷哼了一声。

“忍一下,很快就好。”赵寒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柔得不可思议,带着安抚的意味。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易碎的艺术品,快速而仔细地为每一处伤口消毒,然后涂上清凉的药膏。

整个过程,赵寒月都屏着呼吸,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极致的紧张和专注。

涂好药,她拿起干净的纱布,小心地覆盖在几处较大的擦伤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将药品归置好,低声道:“好了。”

林温涵迅速拉过旁边的薄被裹住自己,遮住了伤痕累累的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热。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赵寒月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等垃圾收拾好,又把温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时,见林温涵已经重新穿好了那件破旧的衬衫(虽然脏,但眼下别无选择),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细小伤口。

“你……要喝点水吗?或者,饿不饿?”赵寒月问,依旧带着那份小心翼翼。

林温涵摇了摇头。身上的伤痛虽然处理了,但心里的空洞和疲惫感更重。她想着家里堆积的衣服,想着奶奶可能已经做好的、等她回去的简单晚饭,想着今天耽误的课程。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份陌生环境里的“善意”和“照顾”,让她无所适从,也隐隐不安。

“我……该回去了。”她撑着床沿,想要下地。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脸色又是一白。

赵寒月下意识想上前搀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关切地看着她:“你……可以吗?要不我再送你?”

“不用了。”林温涵站直身体,忍着眩晕和疼痛,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谢谢你的药,还有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帮忙。”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赵寒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就在林温涵要拉开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温涵。”

林温涵回头。

赵寒月站在光影交界处,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看着林温涵,很认真地说:

“别太累了。”

四个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没头没尾。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林温涵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仿佛知晓她所有重负的、沉静的懂得。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赵寒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倔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窗口向下望。

不多时,她看到林温涵小小的身影走出了别墅区,融入了外面街道的人流。她走得不算快,偶尔会停下来,似乎是在缓解疼痛。

赵寒月默默地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苦涩的笑了笑“希望这个世界不要那么恶意的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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