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午后恢复了忙碌。令闻没给陆今越安排太复杂的工作,只让他负责前台的接待与简单的产品介绍。
他自己也没回办公室,而是留在了大厅的开放式工作区。
那里与前台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中间点缀着几盆高大的琴叶榕和龟背竹,枝叶疏朗,即不完全阻隔视线,又巧妙地划出了各自的领域。
偶尔有活泼的年轻客人会特意找陆今越多聊几句,好奇地问他是不是新来的,或者直白地称赞他长相出众。
每逢这时,青年便会像被推到聚光灯下般紧张,求助似的偷偷朝令闻的方向瞟去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生硬地将话题拽回产品本身。
那些目光中的探寻与热络,让他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烦躁——
不要打扰他家小孩好好工作啊。
但其实这样的情况不多,大部分时候,陆今越只是安静地立在柜台后。
有客人时便专注应对,没客人时,他不是拿起资料默记那些复杂的香调成分,便是拿起软布,一遍遍擦拭本就光洁的香水瓶身,仿佛不给自己找点事做,就不痛快一样。
令闻偶尔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目光穿过绿植的缝隙,落在那道略显紧绷却格外认真的背影上。瞧着他那幅努力又生涩的模样,唇角总会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等到客流暂时稀疏下来,他从工作台后起身,信步走到前台。
“工作了这么些天,感觉怎么样?”
陆今越闻声立刻绷直了身体,像课堂上被老师抽背的小学生:
“还、还好!我已经适应了,就是……有些香料成分和常见搭配还没记熟,但我会尽快背下来的!”
“不用那么紧张,慢慢来。”
令闻看着他的发顶在阳光下泛起的浅金光泽,顾忌在场还有客人,忍住了伸手去揉的冲动,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时间,叫住了正在不远处与同事聊天的宋盼盼:
“我找今越有点事,你们先照看一下前台。”
“明白!”
宋盼盼干脆地应下。令闻转向陆今越:
“你跟我来一下。”
青年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跟上了令闻的脚步。
两人穿过工作区,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专属于令闻的调香室。
令闻伸手在墙边摸索开了灯,比大厅更加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洒下来。
他径直走到工作台边,从一个恒温的小型冷藏柜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深褐色玻璃瓶。
“给你的。”
他将瓶子递到对方面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未熟之境’的最终成品。”
陆今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冰凉的小瓶子。
小巧的瓶身很快被掌心的温度染上暖意。
“打开试试。”
令闻示意道。
陆今越依言,没有直接喷洒,而是按照令闻曾教过他的专业方法,轻轻打开瓶塞,将瓶口凑近鼻端,用手在旁边轻轻扇动空气。
一瞬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钻入鼻腔。
经过这些时日的耳濡目染,他对一些基础香料已经有了浅薄的认识。他能分辨出令闻曾提起过的青苹果的微酸、小苍兰的清透、雪松的温厚……
这些元素奇妙地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完整的味道。远比他想象中的要贴切、美妙。
这真的……真的是他信息素的味道吗?
那个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甚至因此遭受过不解与排挤的“缺陷”,在令闻手中,竟被赋予了如此具体、如此美妙的形态?
陆今越慢慢睁开眼睛,他撞进了那双漾着期待的眸子,一股强烈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胀得他眼眶发热。
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香气丝丝缕缕的香气缠绕着自己,心中某种澎湃的情绪渐渐无法抑制。
“觉得怎么样?”
令闻看着他怔忪中带着认真的表情,轻声问道。
“……很好……”
陆今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下头,眼中情绪翻涌,
“我……非常喜欢。”
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心底的不安说了出来,
“可是哥……这个味道,会不会……太明显了?我的信息素……没这么清晰。”
“今越,哥制作信息素香水的目的,就是将抽象的气味变得更加具体,让携带激素衍生物的信息素更加纯净……”
令闻温声打断他,引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耐心解释,
“从医学上来说,信息素所表现出来的外在气味,只是性征的一种表现,它服务于性信号的传递,具有独特性,虽然会像外界存在的某种味道,但实际上,它们并不是直接对等的关系。”
感受到陆今越略带困惑的眼神投向了自己,他低头思索片刻,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继续道,
“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的信息素,都是一款复杂的香水,它并非指向单一的气味。花香、果香、酒香……只是大致谱系,真正独一无二的,是其中精微的比例与变幻。”
令闻缓了口气,语气里除了专业的笃定,还隐隐流淌着一丝对自己实力的傲气:
“我做这种定制香水,正是想回应信息素群体对自身独特性的好奇和确认。机器分析的数据不会错,我的鼻子也不会错。所以,别怀疑了。”
他望向陆今越的眼睛,勾唇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声音柔和而坚定,
“这就是你。或许不像市面上常见的男香那样张扬或厚重,但它独特、干净、充满蓬勃的生命力,有带着一种……珍贵的、内敛的青涩。”
——
令闻回到了办公室。
他取出花屏里那几枝已显颓败的旧花,萎靡的花瓣触手冰凉,被轻轻搁置在一旁。
抱起那捧粉色的“洛神”玫瑰,手指拂过雾面包装纸的边缘,解开的绸带柔顺地滑落桌面。
令闻精心挑选了五六株形态最美的。因为平日里有插花的习惯,办公室里备着齐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