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雪忍忽觉周身暖意融融。睁眼时,发现自己居然置身于广厦琉璃殿中。高台之上,金刚光明法佛盘腿打坐,法相庄严,垂眸望她,道:“雪忍,若舍一人性命便可救众生,你会如何选择?”
雪忍敛衽而立,道:“师尊,二者皆不可弃。众生之命何以系在一人身上?那一人亦是众生,哪有舍弃众生而救众生的道理?此乃‘伪善’,非修行之慈悲也。”
金刚光明法佛目光祥和如古潭,静静凝视她片刻,未置可否。片刻,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连同整座广厦琉璃殿一同消融在白光之中。
雪忍正欲上前追问,心窝处忽然传来阵阵撕裂的剧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骨肉间穿梭,她倒吸一口凉气,轻蹙眉头,眼前白光散尽,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芳华往雪忍身后垫了软垫,扶她坐起,转身又沏了盏温热清茶递来,然后在床边矮凳坐下,道:“你心脉受损,昏睡了足有七日七夜,险些丢了性命。这伤啊,没个一年半载的静养,怕是难以痊愈。”
雪忍小抿几口清茶,温润茶汤滑过喉间,稍稍抚平了喉间的刺疼,她侧首朝芳华低声道:“多谢相救。”
芳华轻笑一声,不甚在意道:“那日在镜湖庄,你不也放过了我。算是扯平了。”她顿了顿,眸带探究,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狐族的疗伤术法虽不算圣术,却也能治仙门弟子的通常伤痛,为何于你的伤势却全然无用?”
雪忍只莞尔一笑,眸光流转间,尽是不欲多言的淡然,并未作答。
芳华见状,也再不追问,只静静坐在一旁,目光细细描摹着床上的人。纵然她面色惨白,唇瓣干裂起屑,可那份不染凡尘的清冷气韵却未减分毫,反倒因这份病态添了几分支离破碎的美感,宛如雪中寒梅,风骨天成。
她心中无声轻啧。狐族之美在妖冶妩媚,举手投足皆是风韵之情;而眼前这人却美得惊心动魄,胜在那份历经世事打磨后沉淀的超然与慈悲,是对众生万物深沉的悲悯与包容。
“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芳华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道:“那日伴你身旁的小公子呢?那般护着你,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床上的人依旧默然,可随着芳华的提问,那双清明的眸子里隐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如薄雾缠绕不散。
见她心事重重,无心交谈,芳华也不再多言,起身道:“你若不嫌弃,且在我这里安心静养。”她说着便转身出门,“我先去做饭,你刚醒,得吃些清淡的补补。”
等她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谢谢”。
“小事一桩。”芳华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出门去了厨房。
芳华起初真觉得养一个人不过是桩小事,可半个月后,她却郁闷得快要发疯了。分明家里不止她一人,可东厢那位自那日醒来道过一声谢后,便再无多余言辞,整日或盘膝打坐,或临窗静立,偌大的院子里静得都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她感觉自己也要成哑巴了。
到底是她定力太差,还是那位的定力好得过分?芳华对着灶台上温着的膳食喃喃叹气,随手拿起一根柴火戳了戳灶膛里的火苗,“再这样下去,我怕是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了。”
几番犹豫,芳华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找那位“老僧入定”般的人说说话。可一踏进东厢,望见她临窗而坐,神色淡然,连眉眼都未曾动一下,仿佛世间万物皆与她无关,芳华心里那点躁动就莫名平复下来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雪忍身上有股强大的安心力量,仿佛天大的事落在她眼里都有化解之法,她的心胸,足以包容任何人或好或坏的心绪。
当然,除了不爱说话这一点。
晚膳后,芳华只在屋前小院略作溜达便回来了。她不敢走太远,家中尚有伤者,若真有个差池,这几日的心血白费事小,只怕那日跟随在那位身边的煞神知晓了,绝不会轻饶自己。
只是她心里疑惑:这两人莫不是闹了别扭?这位的神情,分明像是受了情伤。
踏月而归时,芳华远远便瞧见廊下立着的身影。半轮残月挂在天际,清辉洒落,给素纱白衣镀上了一层柔光,淡青披风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她静伫檐下,凝望着天空星辰,屋檐的光影遮蔽了她的面容,辨不清神色。
“在想什么?”芳华走近,在她身旁的亭台石凳坐下,懒散道,“让我猜猜,莫不是在想……那位形影不离的小公子?”
芳华本不指望她应答,却不料半个月没怎么说话的人,不仅开口了,还径直承认了:“嗯,在想他。”
芳华一怔,随即嗤笑一声:“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磋磨至此,实在愚蠢。”
雪忍无奈一笑:“我们之间,并非你所想那般。”
芳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痴男怨女,自然瞧得出雪忍的纯粹,压根就没往儿女情长那方面想。可那位魔头……眼底的偏执与占有欲,却未必是假的。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收住了。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旁人多说无益。此一时,你倾心相待;彼一时,他方知情深,却已是追悔莫及。若她当初肯多几分思量、多听劝阻,心再决绝些,也不至于后来落得一身伤痛。
“这段时日,多谢你悉心照料。”雪忍忽然开口。
芳华惊愕抬头:“你要走?可你的身子……”
雪忍淡笑道:“我心中有数。”
芳华气得想骂人,咬牙道:“……行!身子是你自己的,你想寻死,我拦不住,随你便!”
雪忍不禁失笑。静默良久,她道:“你呢?可寻到女儿了?”
芳华神色凝滞了刹那,黯然摇头,声音里满是绝望:“有时……我甚至疑心,她是否早已不在人世了。”
雪忍道:“狐族,难道没有感应血脉的术法吗?”
芳华恍惚痛苦的神情中,骤然迸出浓烈的恨意:“有。但他……他不知对女儿做了什么,我感应不到她的存在,连一丝血脉牵引都没有!”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除了芳华那晚探望的男人,雪忍想不到旁人。
“那你如何寻她?”
芳华苦笑,眼眶泛红:“我女儿胸口有一块旧疤,是她幼时贪玩被火石所烫。那时我要替她抹去,沈……他不许,说留着当个教训。未曾想,这疤痕如今倒成了寻她的唯一凭据。”
胸口有疤痕?记忆流转,雪忍蓦然想起初至水仙镇时遇见的那位林姑娘,当时她不慎撞到自己,胸口正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彼时她还以为是林家夫妻殴打所致。
“我倒是遇见过一位姑娘,胸口恰好有疤痕。”雪忍斟酌着开口,“只是……我不敢断定,她是不是你要寻的人。”
万一不是,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可万一是,也好让她们母女团圆。
芳华整个人僵住了,猛地抓住雪忍的手腕,平日的妩媚闲适荡然无存:“她在哪儿?仙长!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雪忍轻轻挣开她的手,将遇见林姑娘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芳华听罢,陷入久久混沌之中,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凳上,难以置信与无声的哽咽悲痛交织在一起,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我明日也将离开。你若要去寻她,便去吧。”雪忍道,“我给了她银两安身,想来眼下的日子也不至于太煎熬,你……不必过分忧心。”
“我去找她……我去找她……”芳华麻木地喃喃重复,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浑浑噩噩走出几步,又驻足转头看向雪忍,哽咽着道了声“多谢”,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那道背影有几分佝偻、满是苍凉,雪忍轻轻摇头,心中轻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
水仙镇,一家茶馆内客官不少,却无半分热闹景象,往来之人皆神色惶惶,交谈时也刻意压低着声音。
“眼下仙门到底如何了?那魔头……可伏诛了?”一人端着茶杯,惴惴不安地探问。
“伏诛?”另一人嗤笑一声,“月前镜湖庄那场大战,四大仙门联手都未能伤那魔头分毫,反倒尽数折戟沉沙,死伤惨重,还谈什么伏诛!”
又一人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无人注意,才凑上前来,嗓音压得更低:“我听人说啊,当时几位长老拼却性命布下绝阵,那魔头却硬生生破阵而出,几位长老……当场就没了气息!”
当场就没了?这话一出,茶馆内霎时一片死寂。
半晌,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抱怨道:“如今仙门凋零,魔头当道,仙长们都自顾不暇,可真是害苦了我们这些寻常百姓!”
“谁说不是!连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被那魔头杀了,如今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一个年轻后生颓丧道。
“唉,真是造孽啊!”旁边一位白须老人捋着胡须,长吁短叹。
另一个青年却满脸疑惑,挠了挠头道:“可你们说,那魔头为何不趁机灭了其他几大仙门,反倒将他们都困在云墟天?”
先前抱怨的中年汉子屈指在他额头上叩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糊涂话!若是仙长们都死了,下一个遭殃的不就轮到咱们了?”
那青年吃痛,抱头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反驳。
“谁知道那魔头是如何想的?”另一汉子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那云墟天,邪气冲天,妖魔横行,昏天暗地间狂风怒号,谁又敢靠近?”他顿了顿,又惊恐道:“听说他连景明帝都掳了去,恐怕不久之后,这天下就会成为那魔头的领土了!”
一位老翁摇着头道:“哎,咱们啊,就只能祈祷……那尊煞神,能晚些垂顾咱们这方小镇吧。”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等那魔头杀光了他的头等仇人,第二等仇人,便是曾伤害过他的水仙镇村民,谁也逃不了。不少人甚至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毕竟镜湖庄的那些尸体,实在惨不忍睹,都成了一滩血泥,连是谁都认不出来。
众人皆毛骨悚然,浑身发冷。死也就罢了,怕就怕,死都不能死得痛快,还要忍受那非人的折磨。
人群中,一道头戴斗笠的飘然身影起身,斗笠边缘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缓步走下茶馆二楼,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巷的人流之中。
雪忍离开水仙镇,直奔云墟天而来。只是这一次,云墟天已不复初见时的灵气充沛、仙气缥缈,只余下满目萧瑟与凄凉。诚如茶馆里的村民所说,此地寸草不生,遍地都是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腐朽的邪气,狂风怒号间,夹杂着妖魔的嘶吼,俨然成了妖魔鬼怪狂欢的乐土。
雪忍如上次那般,打算悄悄潜入。可一路走来,枫树林里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仙门弟子的服饰,也有寻常壮丁大汉的衣衫,皆是死状凄惨,有的被啃噬得残缺不全,有的则面色青紫,像是中毒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