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曦：“……”她瞪大了双眼，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破口大骂：“你个大王八！大乌龟！你死定了！你绝对死定了！等我下来，看我扒了你的乌龟壳，割了你的乌龟肉，让你无家可归！你快放我下来！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神鳖嘴角抽搐。那一整个下午，它总算是彻底见识了何为“废话连篇的骂人”。重腔不重调，重词不做事，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骂人的话，却能中气十足地骂上一下午。
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佩服她的口舌之功，还是赞叹她的毅力，竟然就那么守在树下，听了一下午。
等到夜幕降临，神鳖生了一堆火，在河边烤了两条鱼。浓烟滚滚，鱼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灵曦被浓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终于停下了谩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叉上滋滋冒油的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语气理直气壮地喊道：“喂，那个大鳖龟，也给我一条，我饿了！”
神鳖瞥了她一眼，眸色复杂。这姑娘，前一秒还对他破口大骂，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地向他要吃的，心也太大了些。
可不知怎的，它竟鬼使神差地将她放了下来。灵曦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它算账，而是直冲冲地往河边跑去，嘴里还嘀嘀咕咕：“骂人可真是个体力活，累死我了！”
神鳖：“……”
灵曦在河边捧了两捧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舒服！”
喝完水，她又原路返回，卷起袖子，一副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
“没你的份！”神鳖立刻挡在她面前，语气不善。
“哎呀大王八，你说你，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心眼怎么还这么小？”灵曦毫不在意地绕开它，直接拿起一根插着烤鱼的木叉，美美地咬了一大口。刚烤好的鱼肉滚烫，烫得她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松口。
神鳖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合着它被人骂了一下午，晚上还要给人分食物？这是什么道理？
灵曦“不经意”间抬眸，像是才发现神鳖在生气，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你别生气嘛，这样，我拿东西和你换。”
她将木叉咬在嘴里，低头在腰间几个鼓囊囊的袋子里翻找起来。符箓、毛笔、朱砂、经书、铜镜……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一地，看着装备齐全，实则大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找到了！”她语气惊喜，神鳖心中一动，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凑过去一看，发现竟然只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丑得连拿去摆盘都嫌碍眼！
神鳖：“……”这姑娘真是走江湖的？
灵曦拿下嘴里的烤鱼，语气真挚又神秘，凑近神鳖低声道：“我可告诉你啊，神界到处金碧辉煌，却连一块石头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神鳖被她这哄三岁小儿的语气气得脸色黑沉，差点没翻个白眼。奈何某个姑娘毫无察觉，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因为神界用的钱，就是用石头做的！你现在知道这块石头有多珍贵了吧？”
她说着，郑重其事地将石头放在神鳖的背甲上，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烤鱼，言辞模糊地问道：“哎，大乌龟，你壳上怎么有血痕？”
神鳖已经不想理她了，怕再和她说话，自己的道行都会受到影响！
可灵曦依旧喋喋不休：“不会是你背着食物使劲爬，结果颠醒了背上的人，他拿出匕首刺的吧？”见神鳖不说话，她又自顾自猜测：“那难道是你这壳上有宝石，被人撬走了？”
神鳖眸色一暗，冷声道：“……你废话真多！”
“咦，人生在世，大部分话都是废话，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灵曦语气鄙夷，可下一秒，又亲昵地凑过去，“大乌龟，你这鱼烤得真不错！再来两条呗！”像是怕神鳖不同意，她又大方地说道：“你放心，我再给你两颗石头！”
神鳖已经忘了那晚后来究竟有没有再给她烤鱼，只记得从那以后，身边便多了一个聒噪烦不胜烦的姑娘。用她的话说就是：“还没见过你这般老弱病残的大王八，跟着你一起打架，很威风！而且准赢不输！”
它气得好几次都想把她赶走，可这一赶，竟是五百年。
后来它才知道，那葫芦里的酒，她是真的从来不喝。挂在腰上，不过是觉得好忽悠人罢了。
往事不可追，皆化浮云散。
神鳖回过神来，见灵曦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痞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可自你来到神界，见到凤梧后，便再也难寻当年的快活意气了。”
灵曦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其实，她与凤梧的第一次见面，并非三百年前的神界，而是五百年前的人间。
那时，她与神鳖猜拳输了，被惩罚去河里抓鱼。就在她蹲在河边抱怨运气不好时，瞥见水面上飘来一个人。她来不及多想，拽着神鳖一起将人救了上来。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发丝，一张冷艳绝俗的脸庞映入眼帘。那一刻，她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头一次见泡在水里，还能这么好看的人。”
她辛辛苦苦照顾了那人一个月，每日为他换药、煮粥，悉心照料。可就在她一次出门买食归来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那人竟连一句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没有给他下嗜情草，”灵曦苦笑道，“可这金碧辉煌的神界，又有谁会信我呢？”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始作俑者是谁，她也相信，凤梧一定也知晓。可他却拦着苍皞帝君继续追查，生怕伤到他心爱之人一分一毫。
真是可笑啊。是她自己看不清，非要一头栽进这所谓的情爱里，最后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灵曦，你还记得修行的初衷吗？”神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悠远。
当初，神鳖实在看不下去她混吃等死的懒惰模样，便日日催着她好好修行。
可灵曦却不以为然，摆摆手道：“修行飞升多没意思，为的是保护天下苍生，枷锁重重，一点自由都没有！而且我现在还小，正是吃喝玩乐的好时候，哪有那个心思修行？等我逛够了这大好河山，吃遍了人间美味，再说修行的事也不迟。”
神鳖：“……”
或许她也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没追求，灵曦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肯定还是心怀天下苍生的。若是哪天蚀邪仙要屠杀众生，那我一定冲在最前面！”
神鳖无奈问道：“那你究竟为何修行？”
灵曦翻了个白眼，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它：“当然是为了自由啊！做人太麻烦，做神又太累，不当第一，不做倒数第一，卡在中间刚刚好！随性洒脱、逍遥自在，这才是人生真谛！”
当时，神鳖都被她这不思进取的理论给说服了。
灵曦也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低笑道：“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
“你若是厌烦了神界，那我们便回东柳去。”神鳖缓缓爬到她面前，故作嫌弃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快成哭脸婆了。”
灵曦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鼻尖阵阵酸楚，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释然了一般，“等生下这个孩子，管什么天命天规，管什么爱恨情仇，都滚一边去！”
她语气渐渐轻快起来：“我们就回东柳，像以前一样，抓鱼打架、看戏听曲，再也不管这神界的破事！”
神鳖很想问她，真的舍得下这个孩子吗？她虽然嘴上说不喜欢小孩，对这个孩子也算不上热情，却处处小心温柔，生怕伤到腹中胎儿。
可眼下，它不想扫她的兴，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你欠我的糖人。”神鳖忽然说道。
“才没有！”灵曦立刻否认，“老鳖，当初明明是你输了好不好！那个臭道士最后破戒了！”
“可他没有被赶出道观。”神鳖也不甘示弱，“我们的赌约是他最后会不会被扫地出门，不是会不会破戒！”
灵曦冷笑一声：“大乌龟，你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我们明明说的是他会不会破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像两个三岁的幼稚孩童，将刚才的伤感与压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廊下，风吹起一片白色衣角，转瞬即逝。一名仙娥疑惑地走进星台，却只看见空荡荡的石凳和神树，哪里有半个人影？她撇了撇嘴，低声嘀咕：“我就说，神君怎么可能来看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灵曦和神鳖玩闹了片刻，正起身准备回去休息，一名仙娥走了进来。她神色倨傲，极其敷衍地向灵曦行了一礼：“侧妃娘娘。”说着，将一张邀帖递了上来，“九霄神殿派人来传话，说瑶台的金莲盛开，苍皞帝君邀请各路神仙前往共赏。”
在神界，只有高阶神仙才有资格被尊称“娘娘”。灵曦虽是凤梧神君的侧妃，却因出身低微、上位不光彩，府里的仙仆侍女们，大多只肯敷衍地称她一声“侧妃娘娘”，敷衍到不能再敷衍。
灵曦接过邀帖，随意翻了翻，语气冷淡：“怎么想起邀请我这个闲人了？”
那仙娥本就不情愿来伺候这位“不光彩”的侧妃，此刻听她语气不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生硬地说道：“这奴婢就不知了，您若是有疑问，便去问帝君吧。奴婢只是按吩咐办事。”
“啪”的一声，灵曦将邀帖扔在石桌上，冷声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奴婢？”
她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先前之所以一再忍让，不过是不想生是非，想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可如今，她已下定决心离开神界，又何必再委屈自己？
“你既然不愿意侍奉我，那我明日便消去你的仙录，打发你回人间去。”
那仙娥脸色瞬间大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是奴婢该死！是奴婢嘴贱！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啊！”
灵曦虽只是侧妃，却手握处置府内仙仆的权力。而仙仆一旦被消去仙录，除非再次飞升，否则永远也无法再踏入神界一步。这对于苦苦修行才得以飞升的仙娥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那仙娥哭得撕心裂肺，灵曦却只觉得厌烦，嗤之以鼻。最终，她还是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滚吧。”
仙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神鳖还以为她终于硬气了一回，却没想到只是吓唬吓唬对方，不由得无奈道：“……你不是要消去她的仙录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灵曦不耐烦道：“真把她打发走了，那瑶姬圣女指不定又要怎么编排我，说我苛待下人，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
神鳖失笑摇头。她还是老样子，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却比谁都心软。
“那这瑶台的赏花宴，你去不去？”
灵曦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茶，语气坚决：“不去！”她都已经打算离开了，管他什么帝君邀请，什么金莲盛开，都与她无关。
神鳖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