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陛下随臣妾一同……”
“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这个疯子!”见着她如此疯癫姿态,元盛色厉内荏,匆匆连步退后。
女子的笑声拖得很长,咿咿呀呀,好像往日元盛帝惯常爱听的戏腔:“……一同去死吧!”
她厉声高笑,面上陡然变了颜色,捏着碎瓷片朝元盛冲去,双目瞪得极大,将那张美得惊心的脸庞挤出惊悚的形容来,几同鬼魅——
“去死吧!”
柔嫔抓着尖锐的瓷片,疯了似的朝一国之君划去,仿佛她手上拿着的不是寻常锐物,而是锋利的剑。她毫无章法,只凭着一点蛮力,奋不顾身地狠命刺向元盛的脖颈、脸颊、身躯,每一次用尽全力地捅上去,都像是将平生恨意倾注在这最后一点所能做之事上。
一个柔弱宫嫔,在如此关头仿佛迸发了全部的力气。如此一来,先前的位置瞬间颠倒过来。她不再委曲求全,皇帝亦不再高高在上。她是个疯子,是个怪物,毫无顾忌地追袭着年岁渐老的皇帝。
活至今日,元盛何曾见过此等场面?他惊慌失措,大惊大惧之下急急逃窜,只怕被这疯女人给追上来,如此狭小之地,躲避不及,左支右绌,他狼狈不堪地绕着弯奔跑,凄厉道:“来人!来人——护驾!”
“护驾——!”
大太监惊慌失措连滚带爬赶了进去:“皇上!皇上您喊奴才……”
侍卫奴才们匆忙涌上来,人群嘈杂,脚步声一片错乱,然而总算是有人来救驾。行动有素的侍卫们三两下便将那追着皇帝的疯嫔给制住了。慌乱中只能听见元盛的声音:“拿下她,这个疯子……她想要杀了朕!她想杀了朕!……”
而后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女子惨叫了一声,声音凄厉惨绝,嗓子吊得极高,不似人类。
随后陷入一片寂静。
人群密密麻麻,将元盛给挡住,也将一身染血的柔嫔挡住,只剩下昏黄的灯影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映在宁济脸上。
她屏住呼吸,身躯微微颤抖着。
说不出话,咬着牙,僵在漆黑角落里。已经无法想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欲逃离此地。
透过人群,她隐约看到那个疯了的柔嫔被拖行着拽了出去。女子散乱的发丝铺在地上,像漫漫的水妖之发,或是黑色的藤蔓,交错在一起。长长的发丝拖出一整片乌黑的血痕,血太多了,涌了出来,浓稠的黑色。
想吐。
宁济胃部一阵痉挛,却仍瞪大了眼睛,呆滞在原地。
好多血。
疯妃子死了。
宁礼他、他母妃死了……
她的眼前蒙上一道阴影。一只温暖的手掌匆忙覆盖上来。
“别看。”
“忘掉你看到的。”
她身后一道气声响起,沉沉道:“听姑姑的,忘掉这一切。”
“好……”年幼的三殿下颤抖着,咬紧牙关,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玥姑姑,我,我不看……”
宁济眨了眨眼,抬手覆上眼尾。
彼时宁礼意外发热,她本是同姑姑一道去翠华轩知会柔嫔一声,却不想看到如此变故,回去也无端昏昏沉沉烧了三日。
再之后,柔嫔暴毙宫中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元盛帝对外宣称是宫中入了鬼神,甚至还请了方士来驱邪。
宁礼的遭遇自那之后则每况愈下,柔嫔死后,皇帝直接将四皇子赶入冷宫,全然不闻不问,已摆明了对四皇子厌恶至极。此间原因,却无人知晓。
宫中人都知道,四皇子虽是主子,过的却比宫中一个受人赏识些的奴才还不如。
从前柔嫔在世时,她们母子二人便受尽欺侮。柔嫔出身低贱,以一届宫女之身得了宠幸,却到底都是个泥腿子,连带着四皇子也不受待见。柔嫔死后,这四皇子愈发遭人厌弃,纵是在宫中,几乎沦落得饥寒交迫境地。
宫人惯常趋炎附势,眼见四皇子无人可依,便更加踩低拜高,宁礼的日子较从前更难过万分。若非她与玥姑姑时常搭把手,恐怕他早都不知饿死冻死在何处。
直到方家发现柔嫔是方家早早走失的嫡女,他才算过上些许好日子。
宁济怔怔想着。
可他究竟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明明那日只有她和玥姑姑见着。她那父皇为了不叫旁人耻笑,将柔嫔与侍卫私通之事压得死死的,当日之人尽数杀了干净。
想来想去,头痛欲裂。前尘往事令人作呕,今时之事亦多烦忧。
她浑浑噩噩站起身,跌入榻里。不欲再费神分辨半分。
……
翌日。
宁礼果真守信,到了日上三竿都未曾露面。宁济遣走了下人,将殿内摸索了一圈,终于寻见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门。
小门外守卫亦站得分散,若是趁着换班时候,换了模样,譬如改换模样变成寻常宫女,再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她正探看着小门暗道时候,殿门却訇然大开,传来一道尖细的高声唱诺。
“圣旨到——”
“兹有先帝第三子宁济,钟灵毓秀,才智无双,着陛下亲封景毓公主。食禄……”
宁济僵在原地,缓缓回身。
后头的话渐听不大清楚,满心只剩荒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