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有些乏味,那时展漓听她说完,才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展氏之人,居然死在外面。”
宁济无话可说。
展漓是永乡巫族这一任的巫长。算起来,她们的阿母是亲生姐妹。骨血相连,难怪样貌也别无二致。
“好了好了!乌南姥睁眼了!”
巫医喂过药,总算松了口气。
宁济站在远处,看着一众人急匆匆拥上去。
人老去了,身子也会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发丝稀疏,牙也掉了许多,皮肤枯树似的结在一处。
“可有什么想吃的?”
老人倚在榻上,笑得看不见眼睛:“要死的人了,还吃什么……”她伸手摸向空中:“是阿玥回来了?……太久没见了,我……”
眼见展漓忙罢一众事,宁济跟了上去,犹疑道:“方才我听乌南姥姥提起阿玥,难不成是……?”
展漓看她一眼:“对。展玥是乌南姥姥的孙女,当年便是同家人置气,一道下了山,自此再也没回来过。”
难怪。
玥姑姑来的信中,时常问及永乡坞这里的人都如何。
展漓淡淡道:“乌南姥恐怕快要过世了。”
宁济问:“可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没那么伤心?”
“伤心?为什么?”展漓看她一眼,有些莫名:“死亡只不过是回到天山怀抱里,甚至算是好事一桩。生与死,都是如此。只有死在外头,再无法回到故土,才值得伤心。”
她指了指涅槃之水边上的一处墓穴,上面堆砌着一个小小新坟。再往边上,成百数千的一个个坟茔,埋葬的都是永乡巫族之人。
宁济怔住。
死亡……竟然是值得高兴的吗?
“人总归是要回去的。有什么伤心?我已经想好了,若我死了,来日便葬在这处。”展漓说着,走了几步,寻了一片略高的地方跃了上去,踩实了那处的土层。
宁济喃喃自语:“……阿姐,不怕死吗?”
“死有什么好怕?”展漓道,“哪一日死了,便是涅槃阿母唤我回去了。你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趁着人还活着,做多些事,岂不是很好吗?才对得起每一日……”展漓表情一言难尽:“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你脸色很怪。”
宁济:“阿姐说的很有理。我想明白了。”
展漓看着她,眉目渐带暖意:“怎么,想清楚了,不走了?”
宁济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她郑重道:“我想明白了,不日就下山。”
”有一些事,总不能一直躲着……而且玥姑姑很久没回来了。”宁济长叹一口气,“乌南姥姥走之前,她们总得见一面吧。”
展漓眯着眼睛看她许久,然后轻轻嗤了一声:“想走就走吧,随你。这也是你自己选的。反正,别死在外面了。”
宁济就笑:“阿姐放心,我可惜命得很。”
……
“一路小心,若有什么事,随时来信。”
展漓浅金色的瞳仁盯着她,神情冷淡,说出来的话却关切得紧。
宁济点点头:“我知道,会的。”
“行囊中的草药都是我亲手制成,若有用处,不必吝惜。”
“多谢阿姐。”转身之际,宁济忽的想到一事,“对了——阿姐可知幻颜术是否有法可解?”
展漓浅浅皱起眉头:“巫蛊之术,譬如幻颜法,都须展氏之人的血用秘法调和后才能解开,否则固若金汤。怎么了?”
看来是她多心了,当初在宁礼面前不慎暴露原貌之事,恐怕只是不小心沾染上了自己的血迹。此次回去,只需再谨慎些。
宁济摇了摇头,“没事,只是问问。”
展无虞抱着她的腿,眼泪汪汪:“姑姑还会回来吗?”
此一去,恐怕数年后才会再见,也或许再也难以见到。宁济有些为难,她不愿说谎,也不愿让小孩哭,含糊其辞:“……可能。”
展无虞瘪着嘴,眼泪将掉不掉:“姑姑之前说给我做一辈子烤雀儿……”然后就遭展漓劈头斥问:“烤什么雀?”
小孩立即将话头咽下去,可怜兮兮道:“姑姑若是在山下待得不开心了,随时来找我呀。”
宁济蹲下身来,摸了摸展无虞的脑袋:“会的。到时候给你带好多好吃的。”
说罢,她站起身来,退开几步,遥遥挥了挥手:“再会!”
展漓一手扯着闹腾的展无虞,不耐地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待转过数道山路,宁济回头看去,却还能遥遥看到一大一小点身影。大的单腿支着,另一只腿踩着巨石,左肩上侧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黑鹰,远远地又冲她招了招手。
心里蓦地有些熨贴。没由来的,竟觉自此身披盔甲,无往不利。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北向长路。
离京三年,竟生胆怯之情。
久违了。
……
元盛二十三年,夏。
每年盛夏时节,元盛帝摆驾圆明园,移居消夏,偌大队伍浩浩汤汤,一眼望不到头,今年亦是如此。
圆明园中,天子仪仗所在处皆守卫森严,层层叠叠,蝇虫也难飞。
宁昱蹬蹬蹬踏着步子迈上石阶,一路呵斥:“都滚开!我要给父皇请安!”
一旁拦着的侍从见着是他,纷纷不敢再阻,只嗫嚅着恭顺退开,或是为难犹豫道:“太子殿下……”
犹疑之间,便被宁昱一行人得了空冲上前去。由此得以一路畅通无阻,自园门处径直行往皇帝住处。
一直行至居所亭前,正在宁昱拾阶而上时,身前却径直挑出一柄冷冽剑锋,不偏不倚横在面前,杀气浓重,竟毫不顾忌他储君之身!
从人惊呼一声,大惊失色:“哎哟!殿下仔细着些……”
宁昱险险急刹住身子,急忙扶住身旁侍从,才勉强同剑芒避过,没伤着自己。躲过此劫,他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冷冷抬眼看向上方阶前那道玄衣身影。
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宁昱抬手指着那人大骂:“果真是你……赵遂辛!你竟敢对本宫如此不敬!”
那人缓缓转眼,浅淡的瞳色落上他面庞处,目光微凝,杀气竟化作了实质。
这是数年来征遍边境的肃杀之气,从血海尸山中历练而来的冰冷气息……此人竟然短短几年,竟成长至如此境地!绝不是色厉内荏的威胁……他横剑而向,宁昱毫不怀疑,若再进一步,自会身首异处。
此人气势盛极,宁昱不自觉后退两步,险些滚落石阶。他脸色苍白,颤巍巍道:“你、你……”
赵遂辛左手微抬,收剑入鞘。却是并不看他一眼,只淡声道:“陛下正在午憩,任何人不得打扰。”
宁昱满腹怨气憋作一团,一时间被唬得不敢发作。可他又如何甘愿承认自己被这昔日手下败将给吓破了胆?
于是一手推开从人,宁昱迈上几步,站直身子,将袍袖一甩,阴声道:“赵大将军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谁人不知大将军这些年南征北战,北平鞑虏,东除流寇,又一路打到西北边境去……如此拼了命的立功,真是连本宫都自愧不如了!难怪父皇特地破例封了异姓王,有这么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在……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宁昱大怒,他凭什么这么看着自己……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宫问你话!你……”
一旁的下人大惊失色,万般为难,忙抢上来拦住急冲上去拳打脚踢的宁昱:“太子殿下!殿下息怒……”
这位新晋的临安王眉梢微动,似是有些不耐,他轻轻抬手。于是不消出声,身旁守将左右隔了上来,抽刀出鞘:“陛下正在午憩,任何人不得擅闯!”
“你说什么?!你……”
宁昱愤愤不平,破口大骂道:“你!你这奸臣!莫不是要挟了我父皇,不让我见到父皇!来人!给本宫拿下他……”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下人左右为难,汗如雨下。
正此时,隐约听得内间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赵卿,外头怎么这么吵?”
“是臣失职。”
赵遂辛终于舍得分了一丝眼神在宁昱身上。他眼神漠然。
“得罪了,太子殿下。”
“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太子!我是储君!我要见父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我见陛下……”眼见那人脚步微动,冲自己而来,宁昱色厉内荏地质问,后脑竟遭一提一砍,而后意识尽失。
聒噪声响终于不见,此地重回清净。
赵遂辛缓缓回身,步过守院将士,玄衣披肩在别院门前的石板地上曳出深重的摩擦声。
“太子殿下身子不适,带回居所休憩片刻吧。”
扶着太子的下人被这极甚威压迫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抖抖索索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