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他一眼:“有事?”
杨犴:“没,哪能?就是……”就是手下人又连着几天来跟他叫苦,哭诉将军下发的日常训练太过严苛……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勉强道:“你那个,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跟大家伙说说。别憋在心里。”
赵遂辛皱起眉。
杨犴便夹紧尾巴立时跑路:“行,没啥事我先走了……”
他快手快脚走出主营,却闻得后面传来一道冷淡问话。
“时时梦到一人,何解。”
杨犴石化了。
时时。梦到。一个人。
他回过头去,心情难以言喻:“你、你……”
竟真的叫李璇玑说中了!
赵遂辛心生懊恼。自己为何鬼使神差问了出来?这人分明派不上半点用场。
他眯起眼睛,语带威胁:“我什么?”
杨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啊哈哈,那个还有事我先走了。”
……
李璇玑才睡下便被吵醒,她一手推开门,撑着额头,脸黑得如同锅底。衣领处尚有些杂乱,像是胡乱披上外衫出来的。
赵遂辛对她的不爽视而不见:“我有话问你。”
“你不睡觉,旁人还要睡。”
李璇玑呵呵冷笑。
赵遂辛沉默半晌:“……机簧研制开销再加一成。”
李璇玑长出一口气:“说。”
他视线落在一处,眉心浅浅拧起,隐带困惑。
“你先前说……她的苦衷。是什么意思?”
大晚上急匆匆赶来就是问这个……
呵。
她就知道。
磨磨唧唧,真是麻烦。
李璇玑抱起手臂,斜靠在门框上,大有解惑答疑的知心表姐模样。
她淡淡道:“以她聪明才智,若要借刀除你,何不斩草除根?若明知你不会身亡,又何苦多此一举叫你恨她?……照我看来,她倒未必当真那般十恶不赦。”
她回忆起当日之事,缓缓道:“百花亭宴那日,展柒曾对我说,有些事,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不得不为……
赵遂辛心下愕然,慌乱之下竟错后一步。
何谓不得不为?
“你是说,她也是……身不由己?她其实对我有意?她并非……”
李璇玑:“……我从没这么说过。”
天地良心,她只是说让他亲自去问。说开些大家都好。
赵遂辛却似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全然进不得心。竟踱起步来,呼吸急促。
若是诸事都是她身不由己,实有苦衷……
从前宁济所言之事尽数浮现在眼前。
“我与殿下并无私情。先前不过为主分忧而已……”
她说她对景王无意,难不成是真的?
先前在江洲,那三皇子也说,她非侍妾……
从前嗤之以鼻的种种细节都连成一串,往事霎然间裹住心头,竟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欣喜。
她是身不由己!或许她欠了债,或许许了诺,又或是欠人恩情,为助彼时的三皇子,不得不欺骗他!
既如此,既如此……
她会有愧吗?会有痛吗?她是否也对他……
她甘受折辱,从不曾叫痛……是否也是对他有愧,为了赎罪?
她……
赵遂辛几乎喘不过气来:“既然她有苦衷,那她到底为何……”
李璇玑冷笑:“你何不自己去问?”
“我……”赵遂辛哑口无言,正待说时,却隐约听见李璇玑身后屋内传来隐约响动。
“就这样。不送。”
李璇玑面色微变,砰一声将门摔上,径直入内去了。
赵遂辛一路行回自己住处,心下茫然,却浸在四面八方不知从何涌来的欣喜中。仿佛这些日子以来乱七八糟的浑梦都有了出口。
她有苦衷……她无意于旁人……
若她当真是贪生怕死之人,恐怕早对他摇尾乞怜,若她是一心恋慕景王之人,恐怕也早已自尽以报主……可她从来不说!
从前被恨意冲昏头脑时候所做的种种行迹,顿时化作饱胀的懊悔与痛楚,裹着心口,叫他几乎站不稳。
她因为他,受伤消减至此……
她为何不说?为何不解释?这样生受着他的恨与报复,是因为她要赎罪吗?她为何赎罪?她……
她向他赎罪!她心中,是否也对他……
又想起与她初遇之时,她舍身维护,时时包容,先前只觉她为了那景王,竟能演技精湛至此。每每嫌想起只觉恶心厌恨。
如今才后知后觉抿出一点情意。若她真对他无意,又怎能舍身护他,以至于伤了筋骨……
身不由己至此,她不得不为了旁人利用他背叛他,可冰冷的目的里却难免真心。这点真心裹在层层叠叠的无可奈何之中,如今才隐约窥见一点。
困惑,不解,懊悔,甚至还带着些委屈。庞大的情绪涌上来,攥住他,心头沉甸甸,又轻飘飘浮起来,直叫人天旋地转。
她为何不说,若是她早些剖白……他就会……
赵遂辛捂住沉沉鼓动的心口,喧嚣躁动太过,冷风拂人的冬夜,他热得通体发抖,恨不能解开领口,以释这无处可去的痛楚与欣喜。
幸好,为时未晚。她还在他身边。
周遭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愈发清晰,盘旋在心头。
他应当去问她。
他该去问她,问个清楚。
再同她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