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微微颔首,折扇收拢,退后一步,负手立于一旁。锦衣白袍,清隽俊秀一如从前。较之从前,又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景王瞥了一眼梅芷叶,只道:“是又如何?”
“姻亲大事,岂可如同儿戏?方才见梅小姐面色不虞,分明不愿如此仓促议就,大哥又何必勉强于她?”
景王并未明言,可话里话外,全是庇佑之意。同梅芷叶站在一处,俨然一对璧人,仿若天成佳偶。
呵护爱惜之情,便是不明言,也可从护佑情态里窥见半分——究竟从前无人见过景王对哪个女子多说过几句话的。
“你!”太子大怒,眼珠子瞪得滚圆:“你什么意思?你偏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景王淡声道:“非是同大哥作对。只是我却不愿见无辜之人为难罢了。”
“婚配之事,本该你情我愿。大哥以为呢?”
宁昱面上皮肉扭曲,恶狠狠瞪他许久,而后扫视一圈梅家诸人,冷笑道:“好……好得很。梅翰林,本宫奉劝你,今后可别后悔!”
梅若虚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虽说姻亲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这女儿自幼娇纵,老臣也不能不顾她自己的意愿……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他身旁,梅芷叶盈盈一拜,轻声道:“太子殿下。明珠太过贵重,还请收好,再莫错投。”
宁昱被如此驳斥,气得脸色青白,拂袖登轿:“回宫!”
景王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送太子殿下。”
“恭送太子殿下……”
随着仪仗迤逦回身,一场闹剧亦落了幕。
梅若虚拱了拱手:“叫诸位见笑了。今日之事,还求诸位莫要记在心上。从前小女生辰,每年都会广开善筵,今日虽有此变,善筵却仍办,只需换个地方,诸位还请随梅府管事一同前去。”
“今日多谢诸位赏脸,还望诸位……”
出了此事,这生辰宴也确实无法再开下去,宾客一一拜别。
只余景王同梅芷叶立在一处,低语几句,而后一同步入府中。二人身影被徐徐合起的朱红大门掩住,再看不清楚。
怎生如此……这不对、不应当……
别走,别急着走!
宁济迟滞片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何事,她仓惶起身,直欲追上前去,拦住那二人——
“别做梦了。”
手腕被一把扣住,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她被死死锢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脸颊抵在男子胸腔处,全无法摆脱这桎梏。
“还不知道么?你被彻底丢下了。”
赵遂辛捏着她的臂侧,力道极重,拽得人生痛。
先前变故太甚,宁济茫然不已,怔在那处,任凭他摆布。她心头大乱,五感混沌,就连旁人之语映入耳内,也全数无法理解。
半晌,她才挣扎起来,却被轻而易举困住。
上方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或许是听错了,又隐隐传来沉郁低语:“……生在皇家,身为皇嗣。想活着,想活成个人样,就只有争权夺利。你以为那景王是什么好人?”
说罢,赵遂辛冷笑一声:“他不会来救你的。”
此言一出,身前之人挣扎的动作渐轻,似乎是终于认了命,不再反抗。
他松开手,垂目看去。
女子怔怔望着他,视线失了焦点。眉目微蹙,眼圈通红,满眼茫然,目中泪光将坠不坠,好似行进之人终于失了方向,一脚踏空,落入深渊。
竟有些可怜。
意志坚定之人被折了傲骨,摧了心性,便是如此。从前笃信之事彻底崩塌,自然茫然无措,失去念想。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摧毁她、折磨她,折了她自以为是的心气,叫她发觉自己从前所为种种不过是一个笑话!她不好过,他应当是畅快至极才对!
从前皮肉之苦奈何不得她,如今摧她意气,毁她心劲,终于得以实现,终于叫她落得此等惶然失措境地!
……可如今他当真见到此景,心头为何不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为何,胸腔处压得极重,沉沉滞痛?
他不应当高兴吗?他不应当解气吗?他不应当嘲笑她落得如此咎由自取地步吗?
他怎么会觉得她可怜?
他怎么会可怜她!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赵遂辛面色扭曲,冷笑一声,重复道:“知道吗?没有人会来救你。”
只有我……
此心声一起,却烧的满心灼热,热意滚至四肢百骸,激得人微微发抖,不知起自何处。
赵遂辛扣着宁济肩侧,逼近一步,目色愈发沉暗,将她彻底笼罩在身形之下。
……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