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周围竟已不剩一人,她摸了摸脑袋,拧干衣衫,将兜了一身的水略微挤了出来,便慢吞吞回那间茅草屋去了。
身上的衣物是湿的,她摸索着换上原先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衫,将将躺下,却奈何不得顺着门缝吹拂进来的冷风,只好寻到一处靠墙的地方,离风口稍远些,囫囵睡去。
睡到一半,便只觉得浑身皮肉已痛了起来。随手一触便是浅淡痛意,宁济蜷缩起来,呼出的气息都泛着热。
折腾半天,又是一阵乱梦,冷一阵热一阵地滚在身上,不知何时又重昏睡过去。
恍惚间觉得有人抚上她的额发,暖融融的,又滚烫至极,不大真实,更像幻觉。
耳畔隐约有人絮语。
“……如何?”
另一人冷声道:“寒凉入体,又受冷风,兼得伤口着水,一并发起热来。”
“开药吧。”
“哦,现在又要我开药了?你早说要让人去死,先前我又何必白费力气治?让她自生自灭岂不更好?!”
“张医师,眼下就别说这些了!您先开个药,好歹退了烧。天气正冷,若是感着风寒,恐怕捱不过冬天……”
……
嘴唇上干裂得很,好似压着一块硬瓷质地。
而后一股苦涩液体淌入她的齿间,苦得舌尖发麻。
宁济被苦得呛咳起一连串,而后昏昏沉沉睁开眼。
呆滞半晌才看清面前之人,待书面色惊慌,惶然退了几步,反应了片刻,又怒目瞪她。
宁济看了一圈室内之人。都是熟人,没来由的有些尴尬。
她张了张嘴:“……诸位……怎么在此处?”
声音嘶哑,说话很是费力。
李璇玑站得极远,微微颔首。
“听说你发了热,我们也来看看。”杨犴抱着手臂摇了摇头:“唉!真是……真是孽缘!”
宁济又看向身旁之人,弯唇笑道:“多谢待书大人。”
待书愤愤道:“谁要你谢?!既醒了就自己喝!”
说罢丢开药碗,扭头出去了,将雕花门板砰一声摔得震天响。
宁济无言,只好拿起药碗,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好苦。
但是良药苦口。她可不能折在这里。
她皱起眉,仰头闭目,端着药碗径直往腹中灌。待一气喝罢,宁济将药碗丢开一旁,脸色苍白,郁郁寡欢。
她倚在榻边敛眉静息,唇色浅淡,削瘦如纸,神情萎顿。
……药汤子果真一如既往地难喝。
杨犴见她如此,亦长叹了一口气:“展姑娘……我知你心下苦闷,恐怕也觉得委屈。只是将军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你有所不知,那日所杀盗匪,个个都是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恶贼。其余水寇,此后皆依行定罪。今日之事,也并非他有一捉弄,此事实则是因我而起……”
听他述过前因后果,宁济睫羽微动:“我知道了。多谢杨副将告知。”
杨犴为难道:“将军他不过是……”因前事心有不忿罢了。
宁济点点头,唇角微微牵起一个笑来:“我知道。杨副将不必多言。”
杨犴欲言又止,而后想起什么,转头道:“你怎么也过来了?不是在忙吗?”
李璇玑道:“奉赵遂辛之命,来看看人死了没有。”
杨犴大叫:“哎哟我的姑奶奶……”
李璇玑莫名道:“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你瞪我干什么?”
杨犴摇头叹气,遂一屁股坐在对侧的金丝木椅之上,将手上飞刀舞得乱转。
“总之呢,展姑娘便在此养病,如今发了寒热,得好生康养才行。住在这里,平日水食衣物都会有人送来,不必担心。”
宁济打量一番这间屋子。
如今歇憩之所陈设颇佳,器具华美,衾被柔软。绝非平常居所。
“我这是在哪?”
先前明明是在草舍里,是谁发现她发了热的?
“这里是……那个,”杨犴咳了一声,含含糊糊糊弄过去,装傻道:“将军有令,日后姑娘便住在这里。”
李璇玑瞥他一眼,而后冲宁济点点头:“看你精神头还不错,既然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杨犴大叫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喂!……”
他干干一笑,冲宁济示意一番,也掀门出去了。
于是屋内便又安静了下来。
宁济环视一圈,无意瞥见枕边一缕玄色。
……是昨日她费尽力气捞出的剑穗。怎么也到了此处?
她默然许久,伸手取来,细细把玩。
杨犴如此含糊其辞,恐怕她烧得昏沉之时遇到的人,便是赵遂辛了。
宁济按了按额角。
此人如今脾性古怪,难以捉摸。实在不能以常理所揣测。
原先道他只想报复泄恨,这倒也简单,无非是让他解气便罢了。
可泄恨就算了,为何又要治她救她?
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想让她轻易死了,正如猫抓到老鼠一般,绝不会一击毙命,在此之前,必得先好生折磨一番,让它饱尝恐惧痛苦才行。
……有些头疼。
如今同赵遂辛相处,实在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太难。
好在已近深秋,脱身之日……近在眼前。
宁济敛眉。
到那时,前尘是非,尽可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