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济微微摇头:“大人言重。”
另一杯茶分毫未动,她便将茶盘举得高了些:“……将军。”
赵遂辛垂眼看去。
檀香木盘轻轻颤动着,连带着盏中茶汤泛起微小的涟漪。
他并不接茶盏,回过头落下一子,身子微微坐直。
宁济知他并无取茶之意,却不得不托着茶盘站在原地。如此姿态保持得久了,手臂便生出酸痛来。
她咬紧牙关,不知过了多久,一旁蓦地传来一声带着讽意的冷笑。
“从前侍奉三皇子,如今不得不忍气吞声侍奉于我,可是委屈了?”
宁济躬腰呈茶,手举得极高,略微发颤:“……没有。”
赵遂辛又落下一子,扯起唇角。
“展姑娘一心记挂着景王殿下,宁愿为他负尽天下人,纵是自己尸骨全无也不足惜……此心此情,实在叫我于心不忍啊。”
说着,他缓缓转过眼来,接过茶盏。
宁济松了一口气,发僵的手总算能歇息片刻。她将茶盘收回身侧,却见赵遂辛右手轻轻一撇,那杯茶便径直坠向地面!
啪——
热茶飞溅,瓷片四散。
一旁侍从吓了一跳,纷纷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宁济愕然抬眼,赵遂辛眼神中俱是冷意。
口中道于心不忍,实则是恨极怒极。
杨犴亦极为惊愕:“唉!你、你这是做什么……?”
宁济抿了抿唇,拂去身前溅到的茶水,便俯身去拾碎裂的瓷片:“我……我与殿下并无私情。先前只是为主分忧而已。”
“……为主分忧?”
赵遂辛说着,神色陡然阴沉下来:“满嘴谎言!”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逼近她。
“你同那景王不知早已如何情意缠绵,竟舍得下脸皮在我身旁虚与委蛇……不惜装成爱慕模样,只为替那宁济谋出路……”
“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一手箍上她腕间,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痛。
“……”宁济勉强道:“还请将军放手。”
“放手?”
赵遂辛皮笑肉不笑,扣着她的手拧转过来,露出掌心一片碎瓷:“放开手,好让你用这东西杀我?还是不堪受辱,自尽明志?”
他箍着她的手,使了些力气,掌心那片碎瓷便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遂辛抬脚碾碎瓷片,冷声道:“告诉你。无论哪一个,都是痴心妄想。”
宁济无言以对。
赵遂辛如今……竟真是喜怒无常。
从前虽说桀骜难近,却到底是正直别扭的少年人。如今才堪堪不到一年时月,却变得如此性情诡异,难以揣摩,说喜怒无常都算是轻的。
说多错多,索性少说些话。直盼他解气便罢。
杨犴见如此情态,颇觉坐立难安,忙凑上前来打岔:“算了算了,她也是无心之失……这次就算了。”
他推赵遂辛回到几前,抬手捻了一粒棋子,余光瞥见一旁佩剑上的剑穗,旋即笑道:“说起来,你这佩剑的剑穗用了这么些时日也未曾换过,可是有什么来头不成?”
赵遂辛皱起眉头,执棋之手顿住,许久才落了下去。
“怎么,你好奇?”
杨犴挤眉弄眼:“你向来不喜在兵器上佩这些俗物,怎么这东西竟用了这么久?”
宁济怔住。
赵遂辛的佩剑剑柄处,果然穿着一缕玄色剑穗,或许是时日久了,已磨出些破损。
他道:“没什么。”
“你倒提醒我了,这东西早该扔掉了。”
杨犴有些急了:“别啊,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有些磕绊:“这、这……分明修补修补还能用,那个……不如让她拿去清洗一番?”
他疯狂冲宁济使眼色。
宁济抽了抽嘴角:“杨副将。”
杨犴看了赵遂辛一眼:“将军分明默许,你快些。”
宁济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上前一步:“将军。”
赵遂辛偏头看她,一语不发。
许久,他说:“好啊。”
赵遂辛取来佩剑,将那剑穗缓缓解下。
宁济双手探出,只等他交予她。
却见赵遂辛执着剑穗轻轻一扬,带了几分力道,剑穗便凛然破空,斜斜飞入亭边寒潭,被浸湿了些,打着旋儿浮沉在水心。
赵遂辛似笑非笑:“手抖,不慎落了水。”
“劳烦你费心取回来了。”
杨犴瞠目结舌。
宁济沉默片刻:“……将军若需要,自当效力。”
赵遂辛冷笑:“不错。你能为旧主赴汤蹈火,想来这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