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生财倒是能屈能伸,呵呵笑道:“不打紧,诸如丁大人这样人物,便是再等一个时辰又有何妨?”
“岂敢岂敢。”
宁济又拱起手,装傻充愣,全当听不懂他讥讽自己让旁人已候了一个时辰。
于是众人又寒暄四起,热闹至极,只是多少带了些僵硬与滞涩,一片风雨欲来之象。
不久,便有侍者布菜上茶,添茶侍者从上首开始,一个个轮番斟茶。
宁济抬眼。
茶水澄澈,随着侍者斟过半数人,几乎见了底。茶壶也微微倾斜过了身子。
同一壶茶,想必茶水中未曾动手脚。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眼见迎上前来的侍者挡住了她,又趁着左邻右舍之人均在谈笑,她暗自将茶杯同近旁之人掉了位置。
侍者笑道:“大人,给您添些茶。”
宁济将茶盏推了过去,亦微笑道:“有劳。”
布置停当,侍者尽数离去,其中一位留在最后,将屋内四角香炉的香尽数燃起,袅袅白烟溢散开来,檀木香气若隐若现。
午宴才算正式开场。
马生财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笑容称得上和煦。
“今次丁大人肯赏脸来吃这顿饭,是我等幸事。就如同丁大人莅临江洲,也是江洲之幸事!实在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哪!”
宁济亦笑:“丁某只是寻常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为尽些力所能及的本分。江洲人杰地灵,何来莅临之说?蓬荜生辉,更是过誉。”
马生财哈哈大笑:“怎么不算?自丁大人来了这江洲,雷厉风行,先探水利,后赈灾民,是整洁一新、井井有条!实在叫我等汗颜!……显得我们江洲这些官吏都尸位素餐,百无一用了!”
宁济抬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徐徐喝罢,她抬眼扫视了一圈坐中之人,而后慢吞吞扬声。
“怎么?难道江洲之人并非如此?”
此言一出,何慎思脸色突变,拍案大骂:“你敢这么说话!知府大人邀你来此用膳是看得起你,没想到你这贼子竟如此张狂!”
马生财:“慎思,你坐下。”
“知府大人,这丁文如此……”
“坐下!”
何慎思便狠狠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坐了下去。
马生财笑容淡了些:“丁大人此言差矣。”
宁济恍然道:“哦,我刚才是说错了。江洲也并非全然尸位素餐之人。”
闻言,马生财脸色便好看了些:“为官者,行止总得要经得起百姓检验。我等功绩,非在官吏口中,却在江洲百姓口口相传之中。马某人相信清者自清。想必丁大人方才之言,也只是玩笑话,特为试探一番我江洲官吏气度……”
宁济打断他连篇累牍的论调:“我想起来,江洲确实有一个办实事的人。此人原先是江洲德奚的县丞,前些日子丧命于此——”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高参高县丞?”
此言一出,宛如捅破窗户纸,满堂皆惊。
原先还能勉强粉饰一番的气氛给彻底冻成了冰。
周遭人面色大变,宁济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道:“丁某听闻,高县丞去岁来德奚任县丞,不过数月却身亡于此地。仅留一手记,载有江洲上下官场之事……高参究竟是如何丧命的,诸位大人可否与丁某详细解惑一番?”
“好、好……你可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区区一个巡南御史,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岂不知我江洲是……”
宁济偏头看去,抢声道:“是什么?何大人难不成是想说,江洲——或者说,整个江南都是太子的地盘?”
何慎思大怒:“你那是什么表情!”
宁济目露嘲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是太子又如何?何大人可知储君非君!高堂之上,另有其主!”
“牙尖嘴利!”
一旁的张拱站直身子,骂了一句:“看来丁御史是非要执迷不悟,同我们作对了!”
“何为执迷不悟?何为清醒度日?”
宁济眼中冷意渐重:“难不成在江洲,蝇营狗苟徇私枉法上下齐贪便是识时务!行正直之事忠君清廉反倒是执迷不悟!我竟不知世上还有如此颠三倒四罔顾礼法之地!”
张拱:“你!你……”
“好……好得很。”
马生财终于站起身来。他面色青黑,勉强扶着桌案,嘴唇微微抽搐:“丁御史此番竟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同我们商议了?”
“商议?非是我不愿商议。只是此事之恶,实在闻所未闻。”宁济冷笑着瞧他:“不知大人还能如何商议?”
“我们江洲官府上下邀丁御史用此午宴,本就是为了共商此事——”马生财沉沉道,“取出来!”
小厮领命,几人去屏风后费力一番,好半天才合力搬来几箱重物,齐齐摆上案前。
席中诸人尽数将目光投了过去。
马生财面色稍霁:“打开。”
数只沉重重的箱箧,全被掀开。
浮华金光,一齐射出,交相辉映,辉色熠熠,映得屋内灿如白昼,竟比外面日头还明亮些!教人难以直视,心头亦砰砰直跳。
周遭之人纷纷目露垂涎。
……难怪这雅间要紧闭门窗。
宁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