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着实未想到,即便是这天命之子,却也实实在在要遭受此等羞辱。太子私刑、排挤恶言、极尽打压……纵是他再瞧不见此等宵小,这些日子却多少也有些难熬。
受尽此等磨砺,却隐忍不发,潜龙在渊。也难怪乎他日后再起之时,会以那般凌厉手段废黜太子。
更可想他会如何对待……展柒。
宁济沉默片刻,捏紧了左腕手衣。
这等闲言碎语于赵遂辛而言却如耳旁风。他将手甲揭下来放在一旁,同昨夜操劳的将士低声交谈。
眼见自己不被搭理,有人恼羞成怒,愤愤道:“装什么!还真以为自己是清高京城世子爷不成?!我告诉你,待会儿等知府大人到了,要你……”
宁济冷冷道:“搬弄口舌,议人是非。江洲官僚风气当真是令某叹为观止啊。”
那群人瞧见是她,顿时噤若寒蝉,面色突变,小声议论起来。
“怎么这丁文也在?”
“你消息不灵通,昨夜此人……”
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为首的怪笑一声:“丁大人教训的是!我等不说了,先行告退,只候知府大人来吧!”
说罢,纷纷四散离去。
“赵将军。”
宁济硬着头皮打了招呼。
闻言,他微微偏过头来,和着晨光,他脸上凌厉之气愈发灼眼。
只数月不见,他变得沉郁内敛许多,从前毕露的锋芒掩藏起来,只能在些许时候窥得半分他藏于鞘中的凌厉锐意与杀气。一经瞥见,直叫人胆寒。
正如现在一般。
“不知是该称呼丁大人——还是三殿下?”
赵遂辛道,目露嘲弄。
宁济强自笑道:“但随赵将军。只是在外人面前,最好是唤丁某之名便罢。”
“将军昨夜当真是辛苦,眼下将士伤亡如何?”
“这就不劳丁御史操心了。”
他撇开唇角,冷笑道:“总归是有人善后。”笑意未进眼底半分。
“此事已毕,赵某告退。”
说罢,他毫不拖泥带水,转头就走。
宁济正欲留步,余光瞥见远处悠哉而来的一行人,顿时脸色轻变。
她回身道:“知府大人。”
那头,马生财施施然从富丽堂皇的马车下来,笑道:“昨夜真是辛苦丁大人了,后续之事便由官府一众人来料理吧。”
马生财背后带了一大群人,闻言便上前来,接手她们一夜来打点好的诸事。
梅芷叶怒道:“这些人……”分明是来摘桃子的!
安枕过一夜,早上却来抢功绩!
宁济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她上前一步,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好啊。”
似是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马生财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瞬,很快又张起来:“还有——我们是来接大人回去歇息片刻的。昨夜累了一夜,应当洗漱一番好生休息才是,我们在芳兰苑准备了午宴,还请丁大人赏脸来……”
宁济静静听罢,和颜悦色道:“好啊。”
似是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马生财皱起眉头思忖片刻,而后只阴着脸道:“大人,请上车吧。”
宁济岿然不动:“慢。我还有一事。”
“何事?”
宁济指了指身后的梅芷叶和金桦,笑道:“我可以和你们走,只是我这两位同伴,却与此事无关。让她们先行回我那住处,如何?”
“不可!”
梅芷叶急道:“单让我们回去算什么!要回一起回!要去就一起去!”
宁济冲她微微摇了摇头,以口示意:“放心。”
马生财嘴角微微抽了抽:“这有何难?丁大人身旁之人,便且先回去。我们只……”
正在这时,一旁的何慎思高声道:“不行!”
“不能放了这两个女的!”何慎思阴着一张脸:“我原先想不大起来,如今才发觉不对——原先高参的手记便是她们盗走的!这两个女的应当一并……”
宁济目色骤冷,她凑上前去,低声道:“何大人——江洲之事,便只我们官场之人知道便好了。你们也不想闹大吧?”
何慎思瞧见她如此神情,色厉内荏道:“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实话告诉你,那女子是京中高官贵族之家,恐怕还是太子妃人选。若你真让她在江洲有个什么闪失,太子那头……”
何慎思面色顿时极为难看:“你!你说什么?!你敢拿太子压我?你凭什么说她是太子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京城之事,诸位大人远在江洲,竟不知太子妃之貌?”
宁济退开半步,微笑道:“丁某话已至此,信不信由你。”
“若诸位非要将所有人都一并请去,丁某也不介意闹个鱼死网破……倘若只我一人,任何事或许都有商量的余地。”
马生财和何慎思对视一眼,计较许久,总算下了决心。
宁济道:“如何?”
马生财让开位置,挤出一个笑:“二位,请回吧。”
梅芷叶目露焦急:“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宁济回头看过去,微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金桦,看好你家小姐。”
她冲梅芷叶比了个口型,旋即不再看她。
“喂!”
梅芷叶被金桦死死抓着,又急又气。“你怎么能……”
“请。”
宁济转过身来,理理衣袖,不动声色,抬步行至江洲官府的马车前。
“上车吧,大人。”
何慎思阴声笑道。
宁济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劳。”
掌心全是冷汗。
……此刻每一步都得小心万全,不可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