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生财皮笑肉不笑,重复问了一遍:“丁大人深夜到访江洲府衙门,怎么就急着走了?……下官可还未好生招待一番呢。”
宁济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眼下夜已深,丁某应当回去了。”
马生财呵呵笑道:“丁大人何必跟我装傻?看在丁大人是钦差御史的份儿上,下官也不便再过问大人擅闯我江洲府衙之事——可大人身上是否藏了江洲的东西未还?”
宁济绷紧下巴:“知府大人说什么?丁某全然不知。”
见她冥顽不灵,马生财终于拉下脸来,肉横垂着,凶相毕露:“你既不还这账目,就别怪我们——”
宁济退后几步,同梅芷叶金桦撞在一处。她微侧过头:“待会儿你先跟金桦回去,我来殿后……”
正此危急时分,外头竟传来一道凄厉嚎哭!
“大人!大人——!!不好了!!!”
“我不是说了,没有要紧事一概不许来烦吗!”马生财勃然大怒,嘴唇翕动,眼睛瞪得凸了出来。
“说!”
“大人……大人……水……”
来人衣衫湿透,猛地扑倒在地,语带哭腔:“水坝……”
“水坝决堤了!!”
“你说什么?!”马生财不可置信道:“什么决堤了?你再说一遍!”
“水坝!”那书吏惊慌失措,几乎站不稳,“水坝……今天雨水太多,连着下了一天!刚才奚江口的堤坝一瞬间被冲垮了!”
“张拱!”
顾不得面前窃贼,马知府暴跳如雷:“张拱!滚过来!你干什么吃的!”
一旁缩在人堆里的张拱急转出来:“知府大人!大人息怒,我这就问问他——王成呢!你说话啊!王成人呢!”
书吏急得破了音:“王成……王成正在岸边,急着救人……他手底下那些役夫,刚刚有几个正在抬沙袋的,直接都被冲走了!今天一直在下雨,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下去,这一来就更没人敢了……”
张拱汗如雨下:“知府大人,这……我……大人,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马生财大吼:“你什么你!想办法解决!你问我?我能给你修好吗?!”
“可、可是这修堤坝的事……”
“我问你,奚江口是在哪?是不是在德奚?”
“是,可是……”
“还有什么话好说的?”马生财怒不可遏,将栏杆拍得啪啪作响:“去想办法!给老子想办法!”
张拱又冤又怕,挨了一肚子火,只冲书吏撒气:“你,现在就去把王成给我叫过来!”
书吏哆嗦着腿,外头的雨愈下愈大,脸色惨白,被划破天际的闪电映得更加面无血色,他颤抖道:“大人,小的,小的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
一众人乱成一团互相推诿,实在可笑至极。宁济闭了闭眼,高声喝止:“够了!”
马生财定了定神,冷笑道:“丁大人这是有什么指示?”
“堤坝被毁,眼下最要紧的是救田!难不成还要等百姓们被淹了田,冲走了人再去处理吗!一州一县的父母官,你们就是这样当官的吗!”
马生财阴阳怪气笑了一声:“救田?你倒是会说话!怎么救!谁来救?电闪雷鸣,又下着大雨,这几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只问你一句!”
宁济气得狠了,指尖微微发颤:“江洲的兵在谁手上?”
何慎思道:“哟,丁大人想要官兵来救水啊?那还得丁大人亲自去请,江洲的兵,我们可指挥不动!”
宁济一字一顿道:“我再问一遍!请谁?”
何慎思笑了一声:“还能有谁?可不就是江洲那位赵千户赵遂辛吗?就住在校场边上!丁大人还是早些去吧,小心去得迟了,人家早都歇下了,下了你的面子!”
得了消息,宁济当即转过身去,冷笑着往正门外走去:“梅小姐、金桦,我们走!”
奉命挡在正门走廊处的人犯了难:“这……”拦还是不拦?
宁济一行人向外行去,步履匆匆,气势极盛,守卫纷纷不自觉让开路。
马生财抽搐着嘴角皮肉:“好!好得很!我且看看你丁文有什么能耐!”
盛怒之下,竟然是连粉饰太平都不再。
宁济头也不回,撑伞行往停在府衙门口的马车。
紫玉一脸焦急守在车前:“先前那些人一起来了水天楼,我实在拦不住,被他们发现了你不在屋内,于是只好跟着过来了……”
“无事。”
宁济迈入马车:“去校场。要快!”
一路雨水淅沥,马匹走得极费力,纵是快马加鞭,也捱不过这奇差无比的路况,原先一盏茶的车程硬生生走了一炷香,幸得校场所在之处正好是同奚江口顺路。
“到了!”
眼见校场附近一盏灯正亮起,宁济急冲下车,急急叩上门扉,将门拍得震天响。
“赵千户——赵遂辛!赵遂辛!你在吗!”
“别喊了!人都走光了!”
许久,旁边院落里侧室才颤巍巍步出一个撑着拐杖的老者。
“走?去哪了?”
那老者指了指北侧:“都听千户长的令,去江边待命了!”
宁济愕然:“去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有了……哎,你干嘛去?”
“多谢老伯!”宁济头也不回,登车促道:“去奚江口!”
众人皆惊:“没找到人?”
宁济摇头:“恐怕他早已经过去了……我们走!”
……
待马车艰难行至奚江口处,但见江浪滔天,雨水不绝,一片可怖景象。
村民百姓,嚎哭不绝,相依相扶,望着被冲毁的家宅田铺,哭声震天,跪地祈求上苍垂怜。
滚滚决堤江水中,一具具肉体凡胎立于堤坝之上,将沙袋冒雨运来,又堆入江中。
一道身影立在江畔,不曾撑伞,披蓑戴笠,然而此物如何遮风挡雨?那人身上衣衫尽数湿透,脊骨挺拔,肌理在雨水中泛起微弱的光芒。
宁济咬了咬牙,在雨水中艰难撑着伞,勉强走上前去,高声道:“赵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