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礼仰起脸看她,如今她才看到他面上清浅温和的笑意,竟无半分惊诧嫌恶。
“我只知所受你之恩,其余一概不知。若背此诺,必叫我死无全……”
“……罢了,不必再说。”
宁济撇开视线,打断他的毒誓。
她随手撕下一片布片,罩在面上,一脚将火堆踢灭。
“我出去找人,留你一个人在火堆旁不安全。你先在这里等我。”
“好。”
宁礼坐起身子,乖顺答话。
眼前已经黑蒙蒙一片,早已看不清宁济的神色,只能隐约记得方才惊鸿一瞥之下,她的容色。
他只能用力一些,再用力些,将这张脸镌刻在脑海里。
自己已然油尽灯枯,眼下只不过是最后一点余晖。
不能……死在她面前,至少要等她再走远些……
“等我回来。”
宁礼笑了:“好。”
……
待宁济走遍山野,终于同摸着黑寻她的玥姑姑碰上面,又寻来侍卫一并去先前短暂栖息的山洞里,已是数个时辰以后。
天色黢黑一片。
洞穴还未至,便已能闻见一片浓重的血腥味。
展玥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宁济心下一沉。
她高声喊道:“宁礼!”
无人应答。
她劈手夺过一旁侍从提着的灯,急奔向前方。
才走出几步,便僵住了。
挑灯看去,靠近先前那洞穴的小路一侧,散落了一堆染着血的衣带发冠,只剩下些许碎肉烂骨,并着淅淅沥沥的血腥气,淌至她脚底。
一瞬间天旋地转,宁济头晕目眩,再也站不稳。
“殿下。”
“……殿下?”
“……三殿下!”
宁济被最后这声惊醒了。
她捏着把手坐起身,眨了眨眼,方清醒些许。
“……什么?”
耳畔的和梦中的呼唤混在一起,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殿下,万佛寺到了,快下来吧。”
宁济定了定神,搭着展姑姑的手迈下轿。
仪仗轿辇抵至山脚下,天子为表诚心,亲自沿石阶攀上山中林寺,因此众人随行,纷纷步进而上。
已近巳时,万佛寺旁从前来往的行人悉数被清出。禁军隔三差五立在道旁,只为护佑皇家。
按照长幼次序,宁济排在皇子中第二位。
她微侧过头,小声问:“姑姑可知道道旁为何多了这么多侍卫?”
脸都有些生。
展玥道:“原本是禁军校尉护驾的,可听闻昨夜宴会圣上一高兴,便又嘱咐了一个新晋有功回朝的将军一并领兵来护。说起来,此人年纪轻轻就已颇有实力,难怪圣上恩赐。”
新晋有功回朝的将军?
宁济顿觉不妙:“谁?”
话音未落,左近前一个身披银甲的挺拔身影走上前,抱拳行礼道:“陛下。”
这声音……
宁济后颈僵住。
赵遂辛!
怎么偏偏是他来带兵护卫!
万一他……不不不,有玥姑姑帮忙,她此刻的脸应当是不会出半点纰漏……
宁济稍微定神。
赵遂辛同元盛帝与诸位嫔妃一一见过礼,便带着部下一路往皇子这处走来。
“太子殿下。”
宁昱上下打量他一眼:“哟,赵将军!将军东南的战事打得漂亮,父皇龙颜大悦,当真是恭喜了,赵将军此番平乱有功,也可算是不辱门楣了。”
赵遂辛面不改色:“殿下谬赞。”
倒是站在他身旁的人微微冷笑,似极不忿,被赵遂辛横了一记才敛了神色。
宁济打眼一瞧,乐了。
杨犴一身甲衣站在一旁,较往日正经许多。不过杨犴都在此了,李璇玑想必应该也会在这附近?
正探头寻着,却见不远处的赵遂辛缓步行来。她忙敛眉转眼,装作正赏山寺之景。
“三殿下。”
身后,赵遂辛问礼。
宁济咳了一声,装腔作势清了清嗓子,方转过脸去。
“赵将军,此番有劳。”
三皇子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清隽雅致的面上还挂着丝浅淡的笑意。身形略显清瘦,裹在宽袍大袖之间,愈发衬得松形鹤骨,姿容风流。
总算亲眼见着传言中身子孱弱久居偏宫的三皇子的模样,赵遂辛瞳孔微缩。
顷刻间他敛去惊愕神色:
“不过尽本分。殿下请这边走。”
宁济点了点头,掺过展玥往里去了。
前方便是万佛寺大门,里里外外都有精兵守着。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寺庙门槛,却闻得一旁隐约传来悄声细语。
“这三殿下竟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