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姑娘……你莫要哭了!眼下医师本就乏人手,若再哭坏了身子,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姑娘还是快些起来吧。如今贼寇才平,四下都乱得很。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岂知这话一出,女子眼睫颤了颤,声音里带了些哑意: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路上便失了信物,又遇贼寇,所携财物俱被掳走。如今已无家可归了……”
一听这话,待书只觉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抽自己耳刮子。他心里烦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气血涌上心头,拍着胸脯放下话来:“这有何难?!大不了,姑娘就且先在校营里住些时日,待一切都打点好了,再做计议也不迟!”
话才出口,额上热血便凉了三分,想起军令,他便有些懊恼——冲动之下大言不惭放下狠话,可这事压根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待书嚼了嚼舌头。
不成,还是跟展姑娘说个明白,自己方才是一时冲动说了大话……
“大人是说真的?”
展姑娘猛地抬起头,目若星辰,盈盈转在眼里,盛满感激之意。
待书被这样看了一眼,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全给丢得一干二净。
他斩钉截铁道:“真。当真。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里有骗人的道理?”
不行,自己怎么能这么冲动……
展姑娘便恭恭敬敬行了一记礼,满心郑重道:“多谢大人。”
被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全神全意盯着,待书顿时晕头转向,大声道:“谢什么?都是我应当做的事!那什么……我派人带你去临时的尖营里歇息!”
说罢,他连忙同手同脚跑走去寻人了。
待书身量不算高大,隐入人群里便瞧不大见,倒是在人群间来回奔走却飞快。眼下正是忙乱时候,只见他来回穿梭,步履不停,不一炷香便领过来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
“……好了!这是随军女官,可带你暂且寻见女官们的住处,临时歇息。展姑娘快随她去吧。”
待书长出了一口气,拭去额汗。
展柒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轻声道:“多谢二位大人……”
待书摆了摆手:“哪里的话,快去歇息吧!我这头就先不管你了,还有一堆事儿要忙……我先走了!”
交代过后,他又急匆匆扎进人堆里。
展柒敛眉垂首跟在这位女官后头,唇边微勾起一丝笑意。
*
“什么?”
原本正一字一顿禀报着,却被冷不丁打断。待书呆呆啊了一声,还道是自己念错了字或是没说清楚,随即一一瞧着手里的书簿重复了一遍:“此番缴获二千火器,三百匹马,另有五百降兵……”
“不是这个,上一句。”
待书又手忙脚乱将书薄翻回前几页:“……已经将一百五十七名受贼寇关押的百姓悉数解救,其中三十余人受伤。眼下收容医治,部分伤重,已经寻了家下预备着了。一百余名乃仙洲本地人,已经回家同亲人团聚,另有一个落至此的女子,暂且留在军营中……”
念到后来愈发心虚,待书的声音也是愈来愈小,几不可察。只余一双眼惴惴不安望向斜倚在榻上的将军。
榻上一位少年将军,冠发高束,肩背展阔,姿容如玉,五官俊逸,几同描摹。
斜斜看过来,一双眼斜飞入鬓,便如同鹰视狼顾,叫人心生惧意。原就轮廓分明,冷然一抬手,一身甲衣凛然作响,更添几分凌厉。
待书一时屏住气,不敢再多说半句。
少年将军左臂染血,伤处一片青紫肿胀,左半个肩膀的衣襟尽数敞开,露出其宽阔紧实,肌理起伏的臂膀。然而臂膀之上,层层纱布掩盖着的全都是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涌出来的血将里衣都已洇得血迹斑斑。
年轻。气更盛。
医师低声道:“得罪了。”
紧接着寒光一闪,一柄银光刀刃猝然剐上去,只一刹便剜开伤处,划出一道令人牙酸的破开血肉的声响!
刹那间黑血迸射而出,四散溅开,染上颊侧。
医师和伤者竟全都面不改色,只余待书低呼一声。
“……”
赵遂辛下颌紧紧绷住,牙关紧咬,许久才急喘出一口气。
“将军可还好?捱不住的话,倒是可以用麻药止痛。”医师皱起眉头,忧心道。
赵遂辛低咒一句:“……不必。”
麻药会致人意识昏沉,眼下仙洲贼寇未曾尽数剿灭,战场之上不可松懈。
说罢,他放松了脊背,将左臂横放在手枕之上,转眼看向待书。
待书立时汗毛倒竖,严阵以待。
赵遂辛似笑非笑:“你刚才说什么?女子?你是忘了规矩?”
待书嗫嚅道:“小的不敢忘……”
“是吗。”赵遂辛道:“你不妨说说看,军中有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