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西从屏风冒出头的那一瞬间,沈宴安只看见一道快速的手刀落在了陈纪西的脖子上,咚的一声,人倒地昏迷。
沈宴安刚打算踢出去的腿默默收回,装作无事发生,盯着地上陈纪西后颈那块青紫的印子咋舌道:“不愧是楚大人,下手就是狠。”
“别废话。跑。”楚庭箫说走就走,一溜烟从正门溜了,身影飞速,翻上围墙。
沈宴安不敢懈怠,但凡被陈毅君看见了,那他可别想查到幕后之人了。
“何人!站住!”已经开始在陈府周围游走的侍卫朝这边跑来,他们被察觉到了。
沈宴安可没那长途奔波的体质,没一会儿就累得喘气,两眼发白。
“楚大人,你能把他们甩掉吗?”沈宴安翻墙跳房的动作明显放缓,他对着前面已经甩了他老远的人道。
楚庭箫的背影有半分停滞,扭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奔来。
下一瞬,沈宴安腰上环了条手臂,瞳仁压紧,再次体验了一番春猎时逃命的姿势。
头重脚轻的感觉令他打呕,他拍楚庭箫的肩,话音被颠簸得一颤一颤:“别、别这样跑行不行!我要吐了!”
楚庭箫游刃有余地一手撑在旁边房屋的窗沿,翻上更高处,忙碌中也不忘瞥他一眼,似乎在嫌他娇气。
面上如此,可他还是将沈宴安换了个姿势,抄起沈宴安的膝弯,揽着他的肩。沈宴安半张脸贴在楚庭箫的胸口,听见了尽管跑了许久却依旧平稳的呼吸,以及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这姿势太暧昧,沈宴安不由得发了怔。
四周环绕着冷艳的梅香,他呆了半晌,手难知何时又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闻不到别的气味,冷梅强势侵袭鼻腔,占据了他的嗅觉,失去了让他心情平定的沉香后,前世那股死亡的逼近感愈发鲜明。
这股香味时刻提醒抱着他的人曾经赠了他一杯毒酒,亲手把他掐了半死。
这样的姿势,使他无时无刻不回忆起那天楚庭箫带着锦衣卫闯入他的府邸,将他强硬押入诏狱。坐在高椅上,神色冷漠地注视着满身鲜血趴在地上的自己。
或许前世他能够平静面对死亡,但如今,他没法再坐以待毙等着头上的那把刀安然落地。
当意识无法做出准确反应,身体会代替他表露情绪。
他像又溺水了。
耳畔充斥着混沌模糊的声音,呼吸变得无比艰难,吸进的东西也变成了水,呛得他心肺火辣辣地疼。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楚庭箫速度放慢,语气疑惑:“你怎么了?”
怀里的人紧紧蜷缩着,手攥在领口,用力大到指尖都泛白。他像溺水的人被忽然救起那样,张着口使劲吸气。楚庭箫此时静下来才发现,他在抖,浑身都在颤。
沈宴安从呆滞中缓回神,抬起眼,望进楚庭箫的眸子,那细微扩张的琥珀瞳里浸了太多无法理解的情绪,让人难以揣测。
似恨似恶,又似委屈。
楚庭箫不知为何也愣了,转而寻了个隐秘的拐角躲了进去,避开追来的侍卫。
他扶着沈宴安的肩,让人站直。两人面对面站着,楚庭箫见他始终在细抖,一张本就清冷的脸变得快要透明。鬼使神差的,他伸手给沈宴安眼下的泪擦了,动作生硬。
然后恍若被指尖的水渍烫到,缩回手,攥成拳垂在身侧,语气不像以往那般冷漠,反而是放低声音,多了几分不知所措:“你怎么了?伤口裂了?”
楚庭箫知晓沈宴安身体很差,他灵魂占在沈宴安体内时都总会觉得头疼浑身发麻。再联想到不久前他从窗棂内的铜镜窥探到的那三条狰狞伤疤,便如此问了。
手上的泪水还是热的,可沈宴安看过来的眼神却冷得结冰。
“没事……没事……只是犯病了,犯病了而已。”沈宴安偏头隐藏自己眼睛里泄露出的真实情绪,重复喃喃道。
什么病?
楚庭箫下意识想问,但又没什么理由去管。
“休息一下。”楚庭箫最后只想得到这样的回答,退开半步,与他保持起距离。
沈宴安阖眼揉着眉心,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的前世情景挥散。他知道楚庭箫为什么会带上他一起跑,没直接把他丢在那等陈家侍卫追上。
因为楚庭箫清楚,他被丢下,也只会破罐子破摔把楚庭箫也供出来。
缓的差不多了,沈宴安食指指尖擦过下眼不自觉溢出的水,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又不想被楚庭箫察觉他的匆忙,尽力平淡道:“好了。他们应该没追了,楚大人,再会。”
沈宴安说完,转头走了。
楚庭箫没多说,待他身影消失在视野,回了刑狱。
傍晚,就在沈宴安以为今天他能安稳待在府上调整状态时,天色微变,竟是落起了绵绵细雨。
听见雨声时,他就清醒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眼前一黑,落水那日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卷来,猝不及防。
忽而上天,又猛然坠地。
等他强压下目眩感,揉着额头睁眼,入目即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靠衣装才能勉强辨认出,是昨日的老鸨。
老鸨生死不明地瘫在地上,盘的发髻早已乱成了鸟窝,后背被板子打得凌乱,露出的手指甲全无还在渗血,滴在本是棕色的地上,红得发黑。
而他,或者说不久前的楚庭箫姿势威慑地坐在椅上,手撑下巴静静观赏地上的人。
四周阴暗,唯有墙上的油灯还在竭尽燃烧,满满的铁锈味压过了那股让他精神失常的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