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梦里的画面就乱了起来。乔一帆只记得,夏轻禾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扑上去就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个子不比那些男孩高,却一点都不怯,手脚并用,没什么章法,却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把饼干和小汽车抢了回来,塞回他手里。
她自己的头发乱了,小脸上蹭了块灰,粉色蝴蝶结也掉了一个,衣服也沾了沙土,却一点都不在意,还伸手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指尖轻轻拂过他磨红的膝盖,问“疼不疼”,语气依旧凶巴巴的,指尖却放得极轻。
她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乔一帆,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小脸上满是认真,还有点小骄傲:“一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打回去!”
小小的乔一帆抱着失而复得的饼干和小汽车,抬头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明明自己模样狼狈,却像个英雄,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恶意。心里涨满了说不清的滋味,那点酸涩和委屈,好像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他张了张嘴,小声说:“轻禾姐,女孩子还是不要打架的好……”他是怕她受伤,怕她因为自己被欺负。他挑了一块最大的饼干,递到她嘴边,小声说“给你吃”。
“谁说女孩子不能打架了!”夏轻禾瞪圆了眼睛,理直气壮,张嘴咬了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他们欺负你哎!你可是我的朋友!”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坚定地称作“朋友”,被人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被人理所当然地划进“自己人”的圈子。他捏着温热的小汽车,看着夏轻禾鼓着腮帮吃饼干的模样,心里悄悄想,有朋友,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真好。
梦里的画面轻轻流转,不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片片模糊又温暖的碎片。小学时,夏轻禾总背着书包,站在他家楼下喊他的名字,风风火火地拉着他的手腕一起上下学,她的手心暖暖的,总是出一点小汗,却攥得很紧,怕他走丢。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学校的趣事,讲新看的漫画,而他就安安静静跟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轻轻弯一点弧度。
他喜欢被她拉着手腕的感觉,很安心,好像只要跟着她,就不用怕迷路,不用怕孤单。
他会悄悄把妈妈给的糖果塞给她,橘子味的,是她最爱吃的,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模样,自己也觉得甜。
下雨天,她会举着一把大伞,把大半都偏向他这边,自己的肩膀湿了也不在意,还说“我皮糙肉厚,不怕淋”。
初中时,他因为性格内向,说话轻声细语,被几个同学孤立,他们背后说他矫情,说他不合群,甚至故意藏起他的课本。
夏轻禾知道后,二话不说,拉着他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叉着腰,声音清亮地宣布“乔一帆是我最好的朋友,谁欺负他我就跟谁没完”。她的语气莽撞,甚至有点不讲理,却把他护在身后,像小时候那样,手悄悄攥着他的胳膊,给他撑腰。
那一刻,乔一帆看着夏轻禾的背影,想说谢谢,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悄悄攥住她的衣角。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面找他麻烦,而他也更依赖她了,习惯了她的保护,习惯了她的陪伴。
晚自习放学,她会陪他走夜路,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照在他脚前的路上,说“我怕你踩空”,明明她自己也怕黑。
再后来,他们一起迷上了荣耀,一起坐在电脑前在网游里摸索,夏轻禾永远冲在前面,操作着角色横冲直撞,而他则习惯性地跟在她身后,补刀,掩护,在语音里小声提醒她“轻禾姐,注意血线”“左边有怪”。
他不喜欢冲在前面,却喜欢跟在她身后,为她保驾护航,看着她打胜仗时欢呼的模样,趴在桌上拍着他的胳膊喊“一帆我们赢了”,他比自己赢了还开心。
她打输了会闹小脾气,鼓着腮帮戳键盘,他就默默帮她复盘,一点点指出错处,她会凑过来听,脑袋挨着他的肩膀,头发蹭着他的耳朵,暖暖的,痒痒的。他想,就这样一直跟着她,好像也挺好。
夏轻禾的身影,总是那么明亮,那么有活力,像一团永远烧着的小火苗,走到哪,就把光和热带到哪,驱散了他周围的阴霾,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原本安静又灰暗的世界,让他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热闹,原来被人记挂、被人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叽叽喳喳,习惯了她的护短,习惯了她回头喊他“一帆”的模样——好像只要她在,天塌下来都有人一起扛。
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小喜好,抹茶饼干、橘子糖、不爱吃香菜,会在他训练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瓶温的蜂蜜水,会在他迷茫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乔一帆你很棒,别怂”。
朋友吗……
梦中的乔一帆,或者说,沉在睡眠里的乔一帆的意识深处,轻轻问了自己一句。心底有个声音在回答,是,她是最好的朋友,是陪了他十几年的朋友,是他最依赖的人。
可又好像,不止是朋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份藏在心底的依赖,那份习惯了她在身边的安心,慢慢发酵,悄悄变成了某种更柔软、更隐秘的情愫,缠缠绕绕,落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是幼儿园里,她第一次挡在他身前,叉着腰护着他,接过他递的饼干,嘴角沾了饼干渣的那一刻?
还是小学时,下雨天她把伞偏向他,肩膀湿透,却笑着说没事,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想伸手帮她捋干的那一刻?
亦或是初中时,她拉着他站在全班面前,手攥着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他心跳失控的那一刻?
还是晚自习的夜路上,她举着手电筒照在他脚前,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一刻?
又或是荣耀里,她凑过来听复盘,脑袋挨着他的肩膀,呼吸拂过他的耳朵,他浑身僵硬,却舍不得移开的每一个瞬间?
他自己也不知道。
喜欢上夏轻禾这件事,似乎从来没有明确的起点,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影子一样默默跟随,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在心底深深扎了根,发了芽。
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多想,怕这份心思被察觉,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只想就这样,陪在她身边,做她身后的一帆,看着她发光发热,看着她开开心心,就够了。哪怕这份喜欢,只能藏在心底。
梦里,夏轻禾的笑脸渐渐模糊,化作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裹着他,轻轻的,软软的,像被阳光抱着,无比安心。她好像又在喊他“一帆”,声音清亮,像小时候那样。
睡梦中的乔一帆,睫毛轻轻颤了颤,眼角带着一点淡淡的湿意,嘴角却无意识地牵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带着一丝甜意。
他好像在梦里,又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想抓住那抹光晕,像小时候抓住她的手腕那样。
然后,光晕慢慢散去,梦境沉入更深的黑暗。
窗外,城市的霓虹隔着窗帘,投下淡淡的光影,秋虫藏在草丛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鸣叫。
房间里,只有少年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