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卷雪,村落裹寒烟,青衫的人擎着伞信步徐行,转瞬便消失了身影,路上落雪层层,却不见半片足印,仿佛方才那抹青影,原是随雪而来的风,又随雪悄然而去。
此刻,十来辆车马载了山石盆景土仪特产,出灵璧施施而行,大风卷霜雪,扑头盖脸,索性又停在蕲县。
谢宽看着风雪里的羽毛抖得像蛮横的醉汉,满头黑线,看着顾十九:“十九哥,这也太难为人了吧。能不能去背风处再练?”
拎着大锅准备生火做饭的顾十擦身而过,闻言嗤笑:“十九,大郎君日后打架,你记得帮他把对手捆好,摆的端端正正,挑个风和日丽的天,再恭请大郎君出手……”
孙小美自打被这群杀胚发觉了做饭的手艺,每日不仅要煮饭,还要被顾十用细树枝抽着上树爬墙。
若是荒郊野外赶路,也不得消停,不时就要攀爬颠簸的马车,或是疯魔般拔足狂奔,去追那些突然抽风、疾驰绝尘而去的混账们。
谢宽第十七次掐着孙小美的脖子问:“说!三叔是不是商云山?”
孙小美配合地翻起白眼,耷拉着舌头,口水险些滴下来。
谢宽嫌弃地缩回手,换了一副笑脸:“好兄弟,哥哥拖你一路狂奔,也算够义气吧,给哥哥句准话。”
“谢少侠当年吓唬弟弟的话,还余音绕耳,现在来问我?”孙小美抱着膀子,抖着腿,好好的一个俊秀少年,硬生生被带的泼皮一般。
谢宽一把揪住这厮的前襟,捏了拳头,在孙小美面前晃了一圈,却见这泼皮白牙一龇,冲着车外干嚎:“十哥救我!有人要弄死你家官郎的徒弟!”
......
三老板背着橘胖入了东水门,稍稍敞开毛皮兜盖。橘胖便拱出毛茸茸的大脸,新奇地看着这被炭火与油香煨暖的雄城。抖着耳朵四处找寻一番,却没看到那有漂亮酒窝的新爹,不满地喵了一声。
“他去去就回,无妨,无妨。”三老板手掌轻轻覆在橘胖头上,笑语盈盈,“我先带你四处逛逛。”
最鲜的料藏在新出炉的门油髓饼里,骨髓煎至焦香,细细揉进饼心,在炭火中融进麦粉里,边缘烤得焦黄,咬下去先是脆响,醇厚的脂香,混着质朴的麦粉,像把中原旷野的风烤热了,藏在饼里。
橘胖啃了一口髓饼,耳畔的绒毛瞬间支棱起来,再不肯窝在毛兜里,攀上三老板的肩膀循香而望。被街边铜锅里扑出的浓郁勾了魂,毛爪一下下拍着三老板的头顶,决不让厨子向前半步。
铜锅咝咝,炉火正旺,硕大的锅里,白肠正翻滚的快活。羊血滤得极细,与莹润的羊脂灌入最雪白的羊肠。在锅里一滚,变得白白胖胖。
放了二十文在钱匣里,摊主熟练地用长筷挑起一根,搁在案上,斩成小段,羊血如细腻的红玛瑙,羊脂似温润的白玉,装进粗瓷大碗,浇上滚烫乳色的羊汤,肠脆,血滑,脂香,橘胖吃得胡须都沾了油光,满足得闪闪发亮。
橘爷餍足地舔舔嘴角,拍拍正在喝汤的三老板:“喵!”下一家!
三老板无奈地轻轻给它擦拭脸上的油光,轻声道:“来日方长。”抱着橘胖撑了伞,缓步踏出熙攘的长街。
寻到一处僻静角落,三老板放橘胖出来撒欢。那橘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扑腾跳跃,好不快活。
他自己则拂去老树下一方青石上的落雪,静静出神。
待橘胖打算歇晌,才兜着它,在街巷间悠然穿行,不时在店铺外,木桥上,驻足观赏,一如那些慕名而来的游人。
绕过州桥的繁华,擦过户部街的官衙,穿过朱雀门的牌楼,行至巍峨的景宫牌坊下,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声也压低了三分。
目光掠过那“奉祀禁地”的匾额,便是市井烟火与皇家威严的分野,再往前,便是连炉烟都不敢轻易飘进的深宫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