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荣时这话一出，权棠脸上的笑意微顿，却无半分意外，只转头望向那片缭绕云雾，声音轻得似被风拂过的草叶：“陛下倒是谨慎，换作旁人，听闻能补神魂的奇花，怕是早已迫不及待闯进去了。”

亭外晚风卷着药圃的草木清芬漫入，吹得青瓷茶盏轻晃，杯沿的白汽倏忽散了几分。南荣时重新落座，指尖摩挲着温热杯壁，挑眉笑道：

“师姑既特意指给我看，定然知那地方不简单，我可不想平白丢了小命，毕竟我还没来得及传承师祖的丹道呢。”

权棠转回头，眸底笑意浓了几分，抬手又为南荣时斟了半杯茶，碧色茶汤稳稳落盏，漾开浅浅涟漪：“陛下倒是通透。往生花虽好，周遭却生着噬灵藤，若无灵力护身，靠近者神魂会被啃噬殆尽，连尸骨都留不下。”

南荣时闻言心底微凛，却面上不动，神魂修炼起码要元婴期，他一个引气期，急什么。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茶香压下那点惊悸，随即似笑非笑看向权棠：“那师姑特意告诉我这个，是想试探我？还是另有别的用意？”

权棠未直接作答，只拿起桌上那本仿版《九州百草录》，指尖拂过扉页栩栩如生的凝露草，轻声道：“陛下仿的这本册子，笔法细致，批注也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定能补全《九州百草录》的疏漏，让师父的丹道真正流传下去。”

她语气温和，南荣时却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正想再追问，脑海里的007突然慌慌张张冒出来：“宿主，景沐瑾的灵力波动靠近了。他往这边来了！”

南荣时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淡然，只端着茶盏慢悠悠抿着，余光悄悄瞥向亭外小径。

石板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裹着清冽剑意，不消片刻，一道玄色身影便立在了茅草亭入口。

见是景沐瑾，南荣时下意识看向权棠的位置，却只剩一方空石凳，唯有淡淡的花香萦绕不散。

景沐瑾的目光扫过石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又落向南荣时指间那枚莹白玉戒，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语气淡得辨不出情绪：“陛下，见过权家主了。”

“见过了。”南荣时坦然应声，没了往常的乖巧，反倒添了几分疏淡，“师父来此，是来考察我的？”

他心里清楚，此刻讨乖卖惨无用，再装反倒显得无趣。

景沐瑾视线凝在玉戒上，眸色微沉，未接这话，只道：“陛下，此玉戒有师父设下的法阵，不可轻易使用。”

南荣时心里暗骂这人早不关心晚不关心，面上却立刻敛起疏淡，又笑回那副乖巧模样。

没办法，下意识卖惨是习惯来的。

他缓缓转动指间玉戒，语气带了点委屈讨巧：“怎么，师父是觉得徒儿过不了师祖设下的考验？在师父眼里，徒儿就是个只会讨好旁人的废材皇帝不成？”

景沐瑾一时哑然，目光扫过石桌上那本批注满满的仿版《九州百草录》，又落回南荣时身上，缓缓开口：“并非如此。表妹看似娇弱，实则最有主见，她认定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她与陛下不过一面之缘，以臣对她的了解，断然不会平白给陛下好处。”

这话听着是提醒权棠心怀不轨，南荣时却总觉得，这厮骨子里还是在维护权棠，说到底，还是觉得他过不了权棠的考验罢了。

另一边，中枢殿外。

云霞适时为权棠撑起伞，轻声问：“小姐见到当今天子了？”

“见到了。”权棠轻笑，“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云霞道：“小姐这般开心，想来天子是个不错的人。”

“倒也不是。”权棠捏起一片飘落在掌心的梨花，凑到鼻尖轻嗅，无味。“他很惹眼，也很聪明，聪明到十五岁的年纪，便能在我面前周旋得游刃有余。”

云霞疑惑：“那不是极好的吗？凤祁正需要这样的国主。”

“若是在一百年前，自然是极好的。”权棠纤细的指尖轻轻捻碎了那片梨花，花瓣簌簌落于掌心，“但如今的九州，早就不需要凤祁了。”

云霞心头一颤，连忙低唤：“小姐，慎言！”

“他太聪明，表哥又太笨。”权棠轻声道，“表哥小时候会被我骗，如今，也会被他骗。”

她顿了顿，又轻笑，“也不尽然。在表哥眼里，我本就是个事事以利为先的人。他怀疑我送玉戒的动机，怀疑我接近这位天子的心思。可在他眼里，这位天子亲近他，不过是因为畏惧，是在讨好他这个凤祁国师。”

“真是笨死了。”权棠低语，指尖碾开掌心的梨花瓣，“究竟是怎样的自信，才会觉得一个十五岁就懂得虚与委蛇的人，是个不谙世事的蠢货。”

“小姐……”云霞满是担忧地唤道。

“云霞。”权棠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其实表哥看人，也不算错。我的确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茅草亭内，景沐瑾看了南荣时一眼，未再言语，周身寒气却又重了几分，压得亭外草木都似微微低垂，敛了枝叶。

南荣时端着茶盏，假装喝茶掩饰嘴角的微抽，心里跟007疯狂吐槽：“他就是看不起我，我看着很废吗？”

007连忙附和：“宿主这么厉害，分明是他有眼无珠！”

南荣时腹诽未完，便见景沐瑾忽然迈步走到石桌旁，俯身伸手，径直拿起了那杯权棠刚斟好，还未动过的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