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三方视频讨论安排在一周后的周六早晨。波士顿时间晚上八点,上海时间早晨九点——一个对三方都还算合适的时间。
周六早晨八点半,林柚已经来到陆屿家。他们一起布置书房: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放置,一台连接父亲,一台录音录像。茶几上摆着打印好的研究提案、伦理问题清单、以及他们自己设计的“参与协议”草案。
“紧张吗?”林柚问。她今天穿了正式的衬衫,头发整齐地扎起,像要参加学术会议。
“心率72,比平时高3次。”陆屿看着手表上的数据,“但可控。”
“我的是74。”林柚说,“预期中的应激反应。”
他们像两个即将进行重要实验的研究员,交换着基线数据。但今天的实验,他们自己是研究对象。
九点整,陆屿启动视频。屏幕分成了三个窗口:左边是父亲,在波士顿的公寓里,背景是满墙的书架;右边是威尔逊教授,在MIT的办公室;中间是他们。
“早上好,陆屿,林柚。”父亲先开口,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麦克风传来,清晰而沉稳,“感谢你们安排这个时间。”
“早上好,父亲。早上好,威尔逊教授。”陆屿说。
“早上好。”林柚也礼貌地问候。
简单的寒暄后,父亲直入主题:“我想你们已经读了我的研究提案。但我需要再次强调:这不是传统的心理学研究。我们试图验证的假说——强烈的情感连接可能产生可测量的量子效应——如果成立,将挑战多个领域的基础认知。”
威尔逊教授接话:“这正是它令人兴奋的原因。我们已经在理论模型上取得进展,但需要实验验证。而你们……”他看向屏幕,“根据陆屿之前的描述,你们的连接可能满足实验条件。”
林柚深吸一口气,问道:“教授,您能具体说明实验内容吗?我们需要知道要参与什么。”
“当然。”威尔逊教授调出一份文件分享屏幕,“第一阶段是基线测量:用fMRI、EEG和高精度生理传感器,记录你们在不同互动状态下的脑活动和生理反应。第二阶段是干预实验:通过特定任务诱发高同步状态,同时测量可能出现的量子关联特征。第三阶段是分离测试:让你们处于不同空间,甚至不同时区,测量连接的稳定性。”
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实验流程,每步都有时间安排和设备要求。看起来像一份严谨的博士研究计划。
“这些测量会公开吗?”陆屿问出了关键问题。
父亲回答:“原始数据会保密。只有我和威尔逊教授有访问权限。发表时,所有数据都会匿名化处理。”
“但我们的身份在科学界很容易被推测。”林柚说,“毕竟,高中生参与这种级别的研究,本身就很罕见。”
父亲点点头:“这是合理的担忧。我们可以签署保密协议,保证十年内不公开你们的身份。十年后,你们应该已经有自己的学术地位,不再担心这个影响。”
“那‘不可预知的影响’呢?”陆屿问,“您在邮件里提到的。”
屏幕里,父亲和威尔逊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威尔逊教授说:“陆屿,林柚,你们学过量子力学的基础。知道观察者效应:测量行为本身会影响被测量系统。在这个研究中,你们既是研究者,也是被研究者。持续的深度测量,可能会……改变你们对自己连接的理解,甚至改变连接本身。”
“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林柚问。
“我们不知道。”父亲诚实地说,“这是真正的未知领域。所以我们需要你们认真考虑,是否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周末早晨的城市声音。
陆屿看向林柚,用眼神询问。林柚轻轻点头。
“父亲,教授,”陆屿最终开口,“我们愿意参与,但有一些条件。”
“请说。”威尔逊教授向前倾身。
陆屿调出他们准备的参与协议草案:“第一,我们有随时退出的权利,无需解释理由。第二,所有数据我们都有权查看和备份。第三,我们要求设立‘禁区’——某些时刻或话题的数据,可以不记录或不分析。第四,研究结束后,我们需要一段‘去测量化’时期,恢复非观察状态。”
父亲认真读着这些条款:“很成熟的要求。我都同意。威尔逊教授?”
“从伦理角度,这些要求合理。”威尔逊教授点头,“我同意。另外我建议增加一条:你们可以指定一位独立顾问,全程监督研究过程,确保你们的权益。”
“我舅舅可以吗?”林柚立刻问,“他是天文学家,懂研究伦理,也了解我们的情况。”
“可以。”父亲说,“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会正式邀请。”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详细讨论了技术细节:时间安排(计划从暑假开始),设备要求,数据管理,预期成果。父亲和威尔逊教授展现了顶尖科学家的严谨——每个细节都反复确认,每个假设都明确边界。
最后,父亲说:“如果你们决定参与,我需要你们签署正式的知情同意书。另外,建议你们在参与前,花时间思考:你们想从这个研究中学到什么?不只是科学发现,还有……关于你们自己。”
这是一个深刻的提醒。林柚在笔记上记下这个问题。
讨论在十点半结束。关掉视频后,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爬上了书桌,把打印的文件照得发亮。
“所以,”林柚轻声说,“我们真的要做了。”
“真的要做了。”陆屿重复。
他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晨光在房间里移动,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陆屿,”林柚最终开口,“你父亲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们想从中学到什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陆屿思考了很久。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列出可能的科学发现:情感连接的量子特征,超距相关性的验证,人际纠缠的理论框架……
但他知道,这不是父亲要的答案。
“我想知道,”他最终说,“我们的连接,到底是什么。不是数据,不是图表,不是任何可以测量的东西。而是那个让所有测量有意义的东西。”
林柚理解地点头:“我也想。而且……我想知道,它有多坚固。能承受多少测量,多少分析,多少科学的解剖。”
她看向陆屿:“因为如果它能承受所有这些,那么……它就能承受任何东西。距离,时间,变化,成长。”
陆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和林柚的呼吸节奏隐约同步。
“那我们就做这个实验。”他说,“不只是为科学,也为我们自己。”
“嗯。”林柚点头,“为我们自己。”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柚说:“该去吃早餐了。我带了蓝莓酸奶。”
典型的林柚——在重大决定的时刻,回到最熟悉的仪式。
他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酸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酸奶瓶照得晶莹剔透。
“下周要出录取结果了。”林柚忽然说。
“嗯。”陆屿点头,“概率上,我们同时被MIT录取的几率是9%。”
“但如果加上这个研究项目呢?”林柚问,“威尔逊教授说会为我们写特别推荐。”
“可能提高到15%-20%。”陆屿说,“但依然不确定。”
林柚放下勺子:“陆屿,我想做一个承诺。无论录取结果如何。”
“什么承诺?”
“如果我们都被MIT录取,那完美。我们一起继续研究。”林柚说,“如果只有一个人被录取,录取的人去波士顿,另一个人申请其他美国学校。我们还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时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