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血液循环好。”陆屿说,“还有,可能因为刚才的热可可。”
“可能。”林柚说,“也可能因为……你紧张的时候,手心温度会升高0.5度左右。”
陆屿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测量过?”
“观察过。”林柚纠正,“非数据记录本里有写。在数学竞赛前,在你做公开演讲前,你的手心温度会微升。然后我会知道,你需要一点……空间,或者一点支持。”
陆屿沉默了。他知道林柚在观察他,但没想到观察得这么细致。
“那你现在观察到什么?”他问。
“观察到……”林柚感受着他的手掌,“温度在正常范围。没有升高的迹象。所以你现在……不紧张。很平静。”
“准确。”陆屿说,“和你在这里的时候,通常很平静。”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窗外,雪渐渐小了,天空开始透出傍晚的深蓝色。
“你知道吗,”陆屿忽然说,“在信息论里,最高的信息量往往出现在最不可能的事件发生时。”
林柚理解地点头:“因为概率越低,发生时带来的信息增益越大。”
“对。”陆屿说,“所以像今天这样,不做实验,不看数据,只是在这里看雪,喝热可可,手牵手——这在我的生活里,概率很低。所以当它发生时,信息量很大。”
“什么信息?”林柚问。
“信息是……”陆屿寻找着词语,“有些瞬间,即使不变成数据,也值得被记住。有些人,即使不用实验测量,也值得被珍惜。”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雪花一样,轻轻落下,但积累起来,覆盖了所有理性的边界。
林柚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点湿。她深呼吸,三次,每次四秒,控制住了。
“那也是我想说的。”她最终说,“用我的方式。”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手还握着,温度在互相传递,直到分不清是谁在温暖谁。
窗外完全暗了,路灯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该走了。”陆屿说。
“嗯。”林柚点头,但手没有松开。
又过了五秒,陆屿先松开,然后帮林柚收拾东西。保温杯拧紧,平板电脑装好,传感器收进背包。
他们走出教室,下楼梯,穿过走廊。旧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门口时,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薄雪开始融化,露出青石板的深色。
“下周,”陆屿说,“开始远程实验预测试。按计划进行。”
“好。”林柚说,“但周末……也许可以再来这里?如果下雪的话。”
“如果下雪的话。”陆屿重复,“不做实验,只看雪。”
“只看雪。”林柚点头。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林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二楼那个教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光——可能是他们忘了关灯。
但她没提醒陆屿。
就让那盏灯亮着吧。像一个温暖的记号,标记着这个下午,这场雪,这次没有数据但满是信息的相遇。
车开走后,陆屿也回头看那扇窗。他看到了那点亮光,知道是他们忘了关灯。
但他也没回去关。
而是拿出手机,给林柚发消息:“看到那扇窗的灯光了吗?像不像一个信标?”
几分钟后,林柚回复:“像。在雪夜里,很温暖。”
陆屿:“那就让它亮着。直到有人发现,去关掉。”
林柚:“好。像个秘密。”
陆屿:“嗯。我们的又一个秘密。”
他收起手机,走回家。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冷,但路灯的光很温暖。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先走到书房,打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非数据记录本,新起一页:
“日期:1月14日
天气:雪,午后至傍晚
地点:旧教学楼二楼教室
事件:未按计划进行实验。看雪,喝热可可,手握手持续约15分钟。
观察记录:
·林柚的睫毛上沾了雪花,融化时像细小的钻石。
·热可可的温度大约65°C,甜度适中,海盐的添加确实提升了风味。
·她的手比我的凉约2度,但接触十分钟后,温差减小到0.5度以内。
·窗外雪景中,远处操场的篮球架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教室暖气片的滋滋声频率大约2Hz,有规律,像心跳。
非数据记录:
今天没有测量任何同步度,但感觉比任何高数值的时刻都更同步。
今天没有讨论任何实验设计,但感觉比任何严谨的计划都更踏实。
今天没有收集任何数据,但感觉比任何数据库都更充实。
个人备注:
有些瞬间,应该只是瞬间。
有些人,值得所有瞬间。”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远程实验协议。在“数据交换”章节后面,他新加了一章:“非数据交换”,里面列出了允许交换的内容类型:照片,简短描述,天气报告,日常片段。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情感状态简讯——允许使用非量化描述,如‘今天有点想你’,‘今天过得不错’,‘今天有点累’。发送频率:每天最多一条,最少每周一条。接收方无需回复,但可以记录。”
他保存文档,发给林柚。
几分钟后,林柚回复:“收到。非数据交换协议,批准。另外,我今天的第一条非数据简讯:雪夜的热可可,很温暖。谢谢你。”
陆屿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流动,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回复:“我的第一条: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像个承诺。”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夜空清澈,星星出来了。他找到北极星,然后想象着半年后,从同一个位置看出去,会是怎样的心情。
也许会有一点空缺。也许会有一点等待。
但也会有数据,有协议,有每周的视频通话,有每天的非数据简讯。
还有那扇窗的灯光——即使只是想象中亮着,也是一个信标,指引着连接的方向。
他回到床上,准备休息。
睡前,他最后想:今天没有收集任何实验数据,但收集了更重要的东西——一种确信。
确信有些连接,即使隔着大洋,即使隔着时差,即使所有仪器都无法完全测量……
依然牢固。
依然温暖。
依然值得所有精心的维护,和所有偶尔的,不精心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