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陆屿家的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林柚站在门外。她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透明塑料工具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电子元件。
“进来。”陆屿侧身让她进屋。
林柚在玄关换了拖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这间屋子的寂静。她环顾四周——客厅很大,但几乎空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家具。地板是浅色的木纹,擦得很干净,反着冷光。
“你一个人住?”林柚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父母出国后,就一个人。”陆屿走向书房,“工作台在书房,跟我来。”
书房比客厅有人气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数学,物理,天文,信息论,甚至还有几本神经科学和心理学。书桌很大,上面已经摆好了焊台、烙铁架和工具箱。
林柚的目光被书架吸引了。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书脊:“《量子计算与量子信息》《通信理论基础》《复杂系统导论》……你全看过?”
“大部分。”陆屿说,“有些是父亲的,我只是翻过。”
林柚抽出一本《意识探秘》,翻了几页,里面有很多手写的批注。字迹刚劲有力,和陆屿的字很像,但更成熟。
“你父亲的笔记?”她问。
“嗯。”陆屿走过来,看着那本书,“他对意识很着迷。说意识可能是宇宙中最复杂的信息处理系统。”
林柚合上书,小心地放回原处:“所以他去了麻省理工,研究量子信息和意识的关系?”
陆屿点点头,没有多解释。他打开工具箱,开始往外拿元件:“按你的清单,都准备好了。还多准备了一些,以防万一。”
林柚也放下背包,打开她的塑料工具箱。两个工具箱并排放在书桌上,里面的元件按类型和规格排列,像两个微型电子元件博物馆。
“你分类的方式……”林柚看着陆屿的工具箱,“和我很像。”
陆屿看了一眼她的工具箱。电阻按阻值从小到大排列,电容按容值,芯片按功能……甚至排针都按间距和针数分开放。
“强迫症。”他说。
“秩序感。”她纠正,和上次一样。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开始工作。
陆屿插上焊台电源,预热烙铁。林柚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电路设计图。
“传感器原理很简单。”她指着屏幕上的示意图,“光电心率传感器采集信号,经过放大滤波,由单片机AD转换,然后通过串口输出数据。我写了个简单的Python脚本实时显示和记录。”
“采样率多少?”陆屿问。
“100Hz。不高,但测心率够用。”林柚说,“关键是佩戴方式。我设计了两个外壳,3D打印的,可以像手表一样戴在手腕上。”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白色塑料外壳。设计得很简洁,弧面贴合手腕,有魔术贴固定带。
“你自己打印的?”陆屿拿起一个,仔细查看。打印质量很好,层纹很细,边缘光滑。
“学校创客空间有3D打印机。”林柚说,“我周五放学后去打的。”
陆屿看着她。为了这个研究,她做了多少准备?查文献,设计电路,写程序,3D打印外壳……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专注,需要真正的兴趣和投入。
不是随口说说的“研究伙伴”,是真的一起在做一个项目。
“那我们开始焊吧。”他说。
他们分工合作。陆屿焊主控部分——单片机最小系统。林柚焊传感器部分——光电管和运放电路。书桌很大,足够两人并肩工作。
刚开始有些拘谨。递元件时会说“谢谢”,焊完一个模块会问“你看这样行吗”。但很快,工作节奏就自然起来。
陆屿发现,林柚的焊接技术很好。烙铁拿得稳,焊点圆润,没有虚焊也没有短路。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你跟谁学的焊接?”他问。
“我舅舅。”林柚头也不抬,正小心翼翼地焊一个0402封装的电容——很小的元件,只有米粒大小,“他是电子工程师。小时候我去他工作室玩,他就教我焊东西。他说,女孩子也要懂技术。”
“他说得对。”陆屿说。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烙铁接触焊盘的轻微嘶声,和松香蒸发时的淡淡白烟。
“你父亲教你的?”林柚问。
“嗯。他出国前。”陆屿顿了顿,“那时候他还有很多时间。周末我们会一起做实验,焊电路,搭望远镜。他说,动手做东西能让理论变得具体。”
“所以他是个实践者。”
“也是理论家。”陆屿焊好最后一个电阻,用放大镜检查焊点,“他说最好的科学家是既懂理论又会实验的人。就像费曼,既能推导路径积分,又能修收音机。”
林柚抬起头,笑了:“我也喜欢费曼。他那本《别闹了,费曼先生》,我看了三遍。”
“我看的是英文原版。”陆屿说,“父亲留下的。”
他们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很舒适,像是两个登山者在半山腰休息,不需要说话,只需享受共同的风景。
一个小时后,第一个传感器焊好了。陆屿接上USB线,电脑识别出串口设备。林柚运行她的Python脚本,屏幕上跳出一个实时波形——陆屿的心率信号。
“成功了。”林柚说,声音里有明显的喜悦。
陆屿看着那个波形。峰谷分明,节律稳定,大约70次每分钟。他的生命体征,被转换成数字信号,显示在屏幕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抽象化,数据化,变成了可以分析的对象。
“现在焊第二个。”林柚说,“然后我们可以做第一次同步测试。”
第二个传感器焊得更快。有了经验,配合也更默契。陆屿焊完主控,林柚就递来传感器部分的元件。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就像两个配合了很久的工程师。或者,像两个在实验室合作多年的科学家。
焊完第二个传感器,已经下午四点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陆屿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看见林柚正在测试第二个传感器。
她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屏幕上的波形切换成她的心率信号。节律比陆屿稍快,大约75次每分钟,但也很稳定。
“好了。”林柚说,“现在我们可以测试同步性。”
“怎么测?”陆屿问。
“简单版本:我们同时安静坐着,记录三分钟心率数据,计算相干性。”林柚说,“复杂版本:我们进行不同类型的对话——讨论数学题,讨论笑话,讨论……个人话题,看心率是否同步变化。”
陆屿思考了一下:“从简单开始。建立基线。”
“好。”
他们并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各自戴好传感器。林柚在电脑上设定好记录参数,按下开始键。
“现在,保持安静,尽量放松,但不要刻意控制呼吸。”她说,“三分钟。”
计时开始。
陆屿看着屏幕。两个波形并排显示,蓝色的是他的,红色的是林柚的。刚开始,两个波形完全不同步,峰值错开,频率也有微小差异。
但慢慢地,他注意到一些变化。
大约一分钟后,两个波形的节律开始接近。不是完全一致,但峰谷出现的时间差在减小。就像两个不同频率的钟摆,在某种耦合作用下逐渐同步。
他想起在文献里看过:当两个人处于亲密关系或深度合作时,他们的生理指标——心率,呼吸,甚至脑电波——会出现同步现象。这被认为是一种无意识的协调机制,有助于增进理解和信任。
但他和林柚……算是亲密关系吗?
他们是研究伙伴。他们在做一个项目。他们在一起焊电路,讨论数学,设计实验。
这算亲密吗?
他不知道。
三分钟到了。林柚停止记录,快速分析数据。
“相干系数0.32。”她说,眼睛盯着屏幕,“在0.1Hz附近有个小峰值。这是呼吸频率的同步。”
“显著吗?”陆屿问。
“对于第一次测量,算显著。”林柚调出频谱图,“看,在这个频率点,两个信号的相关性明显高于随机水平。”
陆屿看着那个小峰值。它确实存在,虽然不高,但清晰可辨。
“所以,”他说,“即使我们安静坐着,不说话,生理信号也在同步。”
“嗯。”林柚的表情很专注,是那种看到有趣数据时的表情,“现在测试对话的影响。”
她设定了新的记录任务:第一阶段,讨论数学题(一道三角函数证明);第二阶段,给冷笑话打分;第三阶段,自由对话(话题不限)。
每个阶段三分钟。
“准备好了吗?”她问。
陆屿点头。
第一阶段开始。
林柚打开准备好的数学题:“证明:cos(π/7) + cos(3π/7) + cos(5π/7) = 1/2。”
这是一道经典题,需要巧妙的代换。陆屿见过,知道解法。
“设S=cos(π/7)+cos(3π/7)+cos(5π/7)。”他开始说,“两边乘以2sin(π/7),利用积化和差公式……”
他说得很流畅,林柚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屏幕上的两个心率波形开始变化——讨论数学时,他们的心率都有轻微上升,大约增加了5次每分钟。但更重要的是,两个波形的起伏开始变得相似。当陆屿说到关键步骤时,两个人的心率都有一个小的峰值。
三分钟到。
“相干系数0.41。”林柚说,“比安静时高。数学讨论促进了同步。”
第二阶段:冷笑话。
林柚打开那个Excel表格,从最冷的开始。
“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沮丧?”她读。
“因为它有太多问题。”陆屿接。
两人都没笑。但屏幕上的心率波形显示,他们的心率都下降了——听到笑话时放松了。
林柚打分:“冷度9.5,好笑度1。我几乎没感觉。”
陆屿:“同意。冷度9.5,好笑度1.5。我可能比你有感觉一点。”
“为什么?”
“因为‘有问题’这个双关,在数学语境里有点意思。”
“好,记录差异。”林柚在表格里标注,“下一个:平行线其实有很多共同点,可惜它们永远不会相遇。”
这次陆屿想了想:“这个有点伤感。冷度9,好笑度2,但情感效价可能是负的。”
“负的?”
“就是不好笑,反而有点……忧伤。”陆屿说,“如果你把平行线比喻成两个人。”
林柚沉默了几秒。她的心率波形出现了一个小的波动。
“我同意。”她轻声说,“冷度9,好笑度1,情感效价-1。”
他们继续打分。大多数笑话得分都很低,但有两个数学相关的笑话,两人都给了一点点“好笑度”分数。
“量子物理学家去酒吧那个。”林柚读到最后一句,“‘我不确定,直到你观察我的选择。’”
这次陆屿笑了,虽然很轻微:“这个不错。冷度3,好笑度6。量子态叠加的梗。”
林柚也笑了:“同意。冷度3,好笑度6.5。我喜欢观察者效应。”
三分钟到。
“相干系数0.38。”林柚说,“比数学讨论低,但比安静高。幽默感知的同步度中等。”
最后阶段:自由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