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咀嚼生肉的动作慢慢停止。

终于，他咽下嘴里的肉，将小刀用力插进桌子，起身大步走向帐外，对着所有人高喊。

“弥腊部的战士们，你们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瞬间，部落中所有人都停下来了手中的正在做的事，抬头看着老族长。

“自由！”有人在回应。

“那现在，有人要给你们套上缰绳，剥夺你们的自由，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既然不答应，那就跟着我，带上手里的家伙，出征！”

裘敖从帐篷中走出，站在老族长身后，看着整个部落里的男女们快速集合，心中一片苍凉。

所谓拼杀，不过是仇恨催生仇恨，鲜血浇灌鲜血。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目标尽在一处。

***

裘敖带着从各个部落集结的三千兵力回到珞目，便见城墙毁去一半，城里又多了不少伤兵，一问才知道，他们走后，三皇子又攻打过一次，娜茜扎垭整夜整日地守在城墙上，眼都熬红了，也不肯离开半步，谁都劝不动。

裘敖“啧”了一声，将兵士全都交给阿拉木管理，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找到娜茜扎垭时，他却停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穿梭的兵士中间，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正蹲在墙角里，从城墙的缝隙中远望。她身形高挑，要极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才能让自己完全隐藏。不知蹲了多久，她的脚麻了，便小心翼翼地挪动，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

裘敖心中一酸。

除去她身上所有大汗的光环，西域的责任，归根结底，她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本应过着富足的生活，治理着她自己的领地。

而不是裹着一身烂泥，受尽屈辱，躲躲藏藏。

裘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蹲在她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腰。

娜茜扎垭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惊惶地盯着他，像是受惊的鸟。

她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查看：“你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事，我们带回来了三千多人，都能打仗。”裘敖握住娜茜扎垭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心。

娜茜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划动，像是确认他的真实存在。“那就好……那就好。”

“听说你守了一天一夜？”裘敖拉着她，自己先靠着墙根坐下，又扶着娜茜扎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一手仍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小腿，熟稔地按摩着她的脚踝。

“三皇子今早试探性进攻了一次，已经发现我们在虚张声势，现在正在集结主力，准备总攻。”娜茜扎垭叹了一口气，“我不敢睡，怕一休息，就醒不过来了。”

裘敖没有回话，默默地收紧了换着她腰肢的手臂。

“你说，这场大战，我们会胜吗？我们做的一切……到头来不会只是一场徒劳，对吗？”娜茜扎垭靠在裘敖的胸口，对抗着袭来的睡意，轻声呢喃。

“要是真到绝境，我带你走。我们不去长安，不去任何地方。就去沙漠深处，找一个没人知道的绿洲，隐姓埋名，养几匹马，种几棵葡萄。忘记三十六国，忘记大昱，忘记所有责任与仇恨……就我们两个人，过最简单的生活。”

裘敖听着娜茜扎垭的话，身体慢慢变得僵硬。

他了解她，他知道她在说谎。

就算他们失败，娜茜扎垭也不会抛弃西域，就像他永远不会离她而去。

他们是同一种人，被责任与爱捆绑，注定要在荆棘路上走到最后。

他感到鼻腔酸涩，猛地闭紧眼，不愿流出眼泪，只好将脸埋进她飘扬的发丝中。

“好，我们一起走。”他握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将那微凉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又吻了吻她的手心。

他们都心知肚明，“走”，不过是一个再拙劣不过的谎言。

但在这个夜晚，他们需要这个谎言。

娜茜扎垭彻底靠进他怀里，裘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住。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远处敌营的篝火。

头顶的月光像银纱一般，静静地洒落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也笼罩到他们身上，就像两个在寒冬中抱团取暖的人，盖上了同一床柔软的棉被。

夜还很长，长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战争还未结束。

但至少此刻，他们彼此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