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有何不好？”沈莫枫歪了歪头，露出好奇的神色，“没有烦恼，也没有抉择，只要听从命令就够了。你想要清名，我可以让你青史留名，你想要权力，我可以给你宰辅之位，甚至你想要二殿下……”

沈莫枫脸上笑容加深：“等我掌控大局，把他全须全尾地送给你，也未尝不可。”

宋衍舟深吸一口气，水牢中的腐臭味涌入肺腑，他剧烈咳嗽着，直视沈莫枫：“那你不如杀了我。”

沈莫枫沉默良久，才轻轻鼓掌。

“有骨气。”他叹息，眼中竟真有一丝欣赏，“我在宫里这些年，见过无数人。忠臣、奸佞、贪官、清流……最后要么跪了，要么死了。骨气这东西，在生死和权势面前，是最没用的。”

宋衍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你就这么恨这个世间吗？”

沈莫枫怔了怔，随即失笑:“恨？不，我不恨。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太脏，需要清洗。”

“因为樗墨国？因为八岁那年的遭遇？”

“杀死太子之后，我被发配进太医院做苦役，那时候我就在想啊，这世间的权贵、兵卒、百姓……所有人都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既然都是脏的，不如全部打碎，按我的规矩重来。”

“你的苦难不该传递给别人。”宋衍舟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居然升起一丝怜悯。

“伪善。”沈莫枫嗤笑，“宋衍舟，你这种人最可笑。明明活在弱肉强食的世道，却总幻想有什么‘不该’。那我的族人该死吗？我该变成这副模样吗？我活着，难道只能成为太子殿下的男妓，在他的鞭笞中摇尾乞怜吗？凭什么？”

他走到宋衍舟面前，弯腰凑近他耳畔：“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你的二殿下，你的西域朋友，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是怎么被我清洗的。”

***

水牢铁门外，四名黑衣兵卒按刀而立，天空还在下着雪，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却一动也不敢动。

沈莫枫临走的时候交代，要是除了半分差池，就要拿他们是问。

领头的黑衣人站在最前方，整个人被寒风包裹，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他回过神来快速站好，却好像听到什么声音，眉头微皱。

通往牢房的通道尽头，好像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老鼠在啃啮。

“你们听到没——”

他话音未落，两道黑影瞬间从对面飞射而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四人面前。

路青涯人还没完全站稳，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他一马当先，不多时便放倒了领头的黑衣守卫，剩下的人也不是他的对手，轻松划破对方喉咙，将尸体踹倒在阴影当中。

等路青涯解决了这几个守卫，李珺才缓步向前，水牢门口的锁是特制的，只有皇室才知道如何打开。如果不是为了救宋衍舟，他永远不可能踏足这样的肮脏之地。

锁簧弹开，路青涯和李珺闪身而入，腐臭味瞬间袭来，宋衍舟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半个身子浸泡在污水中，身上的伤口已经腐烂发黑，头发被浸湿贴在脸上，看不清他的脸。

听到动静，宋衍舟动了动身子，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瞬间愕然：“殿下，您怎么来了？”

“大惊小怪，除了来救你，本王还能干什么。”李珺快步上前，蹲在水池边。

他在地上一阵摸索，找到一个卡扣，他抽出短剑，插进卡扣撬开，水池中的水立刻下降。等水池中的水漏了个干净，李珺这才上前，快刀斩断铁链。

宋衍舟被吊了不少时日，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忽然从链子上被放下来，身上脱了力，有些站不住，被路青涯稳稳架住。

“多、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臣，感激不尽……”宋衍舟有气无力，但还是记着礼数，想向李珺行礼。

李珺摆摆手免了。

“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路青涯简单检查了宋衍舟的伤势，见他腿脚也不方便，索性让他爬到自己背上。

几人刚从水牢大门离开，脚步骤停。

通道中亮起数十支火把，映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庞。就他们在水牢里耽误的这点时间，沈莫枫居然就察觉到异样，还派了人来。

“二殿下深夜探监，怎么不先知会一声，我家大人可是备了好茶相候。”领头那人双手抱胸，冷笑一声。

“一个阉人，走了不知什么运，才当上个太医总管，也配称为大人！”李珺随口啐了一句拖延时间，眼神快速扫视前面几人，估计着人数。

眼前护卫不过几十，以路青涯的实力，突围出去并不算什么难事。

李珺同路青涯交换了个眼神，从他背上接过宋衍舟。

“杀出去！”路青涯暴喝一声，利剑出鞘，挡回射来的弩箭，飞身向前，黑衣人大乱，纷纷围攻上前，路青涯两脚踹倒好几人，将黑衣人的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

“殿下快走！”路青涯将剑刺入领头人的肩膀。

李珺搀扶着宋衍舟疾速奔跑，躲过两个劈过来的黑衣人，摸到墙壁上凸起的砖石给i，用力按下，墙壁向内旋转，露出狭窄的通道。

李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路青涯，他正与几十名黑衣人缠斗，无法脱身。

他不再犹豫，或许根本没有犹豫，推着宋衍舟径直离开。

密道很狭窄，容不下二人并行，李珺只好推着宋衍舟走在前面，还要随时防止他摔倒，一时气喘不止。

“殿下，我们就这么走了，路大侠他……”宋衍舟沉默良久，还是开口。

“被擒？被杀？都与本王无关。”李珺重重推了一把宋衍舟没受伤的肩膀，催他快走。

宋衍舟叹了一口气，路青涯救过他许多次，如今也是为了救他才身陷囹圄……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二人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有了点点光亮，出口就在假山之后。

这个水牢曾是皇家大牢，不知何年何月被人挖出这条密道，要不是路青涯在天枢司中安插了卧底，就连李珺也不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宋衍舟小心推开石门，从假山后钻出来。

他力竭倒在地上，环顾着四周，李珺跟在他身后出来，见庭院内荒草凄凄，几乎越过膝盖，亭台颓败，一副破落景象。

他们竟然身处冷宫。

“殿下好身手。”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旁边的院子里传来。

李珺望过去，只见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走近他身边。她身材曼妙，只是脸上五官分散，两只眼睛大小不一，整张脸丑陋不堪。她身后，十名黑衣杀手悄然出现，封死他们所有去路。

“你是谁？”李珺问。

“玉无瑕，大人最信任的属下。”玉无瑕自我介绍道，她手中折扇展开，轻点自己的下巴，“大人命我蹲守在此，若你们从这条秘道中出来，便让我亲自请殿下回宫，为陛下侍疾。”

李珺冷笑：“只怕我跟你们回去了，就会被软禁吧，沈莫枫好大的胆子，真当我大昱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吗！”

“大人有言，这世间本就是强者的囊中之物，若为君者不强，自然该让贤与真正的强者。”玉无瑕举起手中折扇，身后的黑衣杀手便逼近一步，“殿下是自己走，还是我‘请’您？”

李珺紧握剑柄，咬紧下颌，以他一个人，带着重伤的宋衍舟，绝无可能从这样的包围中安然无恙地脱身。

他正欲向前攻击，玉无瑕却先行一步，手中展开的折扇向后旋转而出，扇骨中射出数十根银针，瞬间钉入身后杀手们的眉心，十人都来不及闪躲，软着身子倒下。

“你——”李珺惊愕。

“从西侧门北角出，那里有备好的马，我带着宋大人逃，二殿下您先回府，长安如今已被沈莫枫控制，您是唯一能主持大统之人！”玉无瑕快步上前，低声道。

“为什么帮我们？”宋衍舟撑着身体问。

“这是我的事，你们若不相信我的话，便只管在这等死！”玉无瑕不愿多说，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走向西侧们。

李珺半信半疑，但还是把宋衍舟从地上拉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玉无瑕。

西侧门果然虚掩着，门口两匹快马已经备好马鞍，他搀着宋衍舟上马，将自己的出宫令牌塞进宋衍舟手里，随后用力拍了一把马的后腿，白马快速冲进宫城街巷。

他自己站在原地，看着白马离去的方向，犹豫半晌，还是快步朝自己的府邸狂奔。

玉无瑕说得对，老皇帝昏迷，李珹又成了傀儡，他是唯一能和沈莫枫斗争的皇室血脉。

他只需要回府等待，便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继位的大好机会，建立最有利他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