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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七日换命(两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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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何还要救我?”峦英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问老祭司。

“只要你还活着,魑族永远不会灭亡。”老祭司拆掉他脸上最后一条绷带,将镜子放到他面前,“从此以后,不再叫峦英古·裴索臻缇,而是裘敖。”

“那是什么意思?”峦英古捏着镜子边缘,手指慢慢收紧。

老祭司沉沉地笑了,阻止了裘敖想摔烂镜子的手。

半年后,一支土匪抢劫了查陵涅族商队所有的马匹和干粮,还杀了好几个大汗。

这支土匪的头领,就叫裘敖。

脸上的疤终于长好,但再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模样,甚至会影响裘敖做正常的表情,就连笑一下,都能吓到人。

因此,就连裘敖自己也厌恶这样的脸。

可是某一天,裘敖照常打劫查陵涅商队,意外救下了她。她身披着银色的月光,毫无预兆地降落在他面前,唤醒他久远的温柔和纯真。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伸手触碰他的伤疤,不仅没有害怕,居然还会问他:“疼不疼?”

是啊,疼不疼呢?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一次次抚摸他的伤疤,还答应与他成婚,这是自灭国十三年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肯定,也被人需要。

一开始,保护她只是责任,留下她是私心作祟,但娶她,是他自己的妄念。

对了,她叫娜茜扎垭,是珞目族瓦木迪大汗的掌上明珠,堪比公主一般尊贵的女子。

她要他的保护,忠诚,尊严,他的情,他的命,他的爱。

他怎么不愿给呢?

痛!

四肢百骸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比之前受伤时猛烈数千倍,身上的肌肉好像不停地被撕碎,神经和骨髓都爆发出尖锐的痛苦。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

意识瞬间被拖回更深的黑暗。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丝光芒,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掌心微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手背,一颗,两颗。

是幻觉吗?

娜茜……别哭……

裘敖想说话,想抬手擦去她的泪,想再触碰她眉尾那颗浅痣。

但他已经无法动弹半分,毒素彻底侵蚀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内脏正被融化,血液被蒸发,呼吸越来越微弱。

娜茜,对不起。

若我今朝一死,能成全你保护西域之心,助你做出一番成就……

那我,也不算食言,不算白活这一遭。

***

娜茜扎垭日夜守在裘敖身边,除了吃饭,不曾离开一步,就连休息也窝在裘敖身边。

五日了,距离裘敖中毒,已经过去了五日,老祭司还是没有出现。

这五日里,裘敖越来越憔悴,原本饱满的双颊迅速凹陷,左脸上的疤痕没有了支撑,皮紧紧包裹住脸上的骨头,身上肌肉尽失,呼吸微弱,形同枯槁。

第六日,清晨。

娜茜扎垭起身,将门外下人送来的水端进屋,沾湿手帕,轻轻擦拭裘敖的额头。

“只剩最后两日了,老祭司一定会来的,对吗?”娜茜扎垭呢喃着,低头吻上他的鼻梁。

门外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好像不属于曾经来过这个院子的任何人。

娜茜扎垭抬起头,警觉地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老祭司佝偻着背,身披一件黑色长袍,浑身沾满沙土,扶着门框缓缓进入房内,咳嗽不止。

“老祭司?您来了!”娜茜扎垭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的老人。

从西域到长安间隔万里,即便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需要至少十五日,老祭司居然只用了六日。

老祭司没时间理会娜茜扎垭的惊讶,蹒跚着走到裘敖床边,娜茜扎垭抬手搀扶,却被他制止。

他扶着裘敖床边缓缓跪下,轻轻抚摸他凹下去的眼眶,才掀开他腿弯处盖上的布条,只见他的伤口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小孔,而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黑色肉坑,里面的组织已经变成蜂窝状,像是被蛆虫啃咬。

老祭司眼神一凛,即便见识如他,此时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还有救吗?”娜茜扎垭抓住老祭司衣袍一角。

“有救。”老祭司叹了一口气,将盖着裘敖伤口的布条重新盖回去,“魑族古术,以命换命。”

“以命换命?”娜茜扎垭惊呼道。

“以人十年阳寿为薪,燃尽生命之火,渡进受术者身,换他余生。”老祭司剧烈咳嗽着,浑浊的眼睛看向娜茜扎垭,眼神中却满是悲悯。

闻言娜茜扎垭脱口而出:“如此,便用我的!我寿数还长,用十年换他余生,没什么难的。”

老祭司摇摇头,冰凉的手掌覆上娜茜扎垭的肩头:“孩子,你是他最爱的人,如果他醒着,绝对不会同意。”

他将裘敖的发丝缠在指尖,看着裘敖憔悴的脸:“我是他的老师,陪着小王子长大,又陪着他变成土匪裘敖,也是我逼着他娶了你。最重要的是,我是他的族人,我们的王子殿下,合该我来救。”

“不,一定有其他的办法,他醒来见到您寿命有损,也一定不会心安!”

“来不及了。”老人捂嘴咳嗽起来,手心出现点点血沫,将手藏在身后,“你褪去他上衣,扶他坐起来,快……”

娜茜扎垭也别无他法,只得依言将裘敖扶起来。

裘敖原本体重并不轻,但连日来被毒素侵蚀,他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她一只手就能将他架起来坐下。

他胸膛上青黑色的脉络已经比刚中毒之时密集不少,心口处的皮肤已经开始龟裂,几近溃烂。

老人盘坐在裘敖身前,吟唱着晦涩的音符。

娜茜扎垭在一旁听着,感觉这音符有些熟悉,很像自己与娜茜扎垭在魑族的寨子里成婚时,老祭司吟唱的歌谣,只是那时老祭司的声音还没有如此沙哑。

伴随着吟唱,老祭司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枯瘦的脸颊竟然也泛起潮红,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掌心贴上裘敖的双目。

屋内瞬间一阵震动,烛火疯狂药业,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变得扭曲。

娜茜扎垭坐在裘敖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胸膛,用身体支撑着他面对着老祭司,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这几日长安的阴冷截然不同。

老祭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皱纹正迅速加深蔓延,皮肤也失去了光泽,而裘敖身上的青黑脉络忽然开始剧烈蠕动,浸泡着毒素的鲜血从皮肤中不停迸出,竟将裘敖身上的衣服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老祭司忽然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撒在裘敖身上,裘敖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依旧涣散,但已经恢复了光彩。

“孩子,你出去吧,三个时辰之内,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老祭司深吸一口气,向娜茜扎垭吼道。

娜茜扎垭蹙眉,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将他的身体用枕头垫住,最后看了一眼裘敖,转身离开。

***

烛火燃尽了,室内一片昏暗。

两人早已变了姿势,老祭司依旧坐着,但与来时相比,他浑身干得像枯枝,皮肤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裘敖侧躺在床上,头被老祭司搂在怀里,长发披散。

他身上那些青黑脉络已经彻底消失,新生的皮肉还是脆弱的粉红色,但与前几日灰败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

“孩子,进来吧。”老祭司声音嘶哑,但依旧用尽全力,将站在门外等待的娜茜扎垭喊进来。

娜茜扎垭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到已经恢复如初的裘敖,双腿一软。

她踉跄着扑到裘敖身边,抚上他半边脸颊,才发现他体温已经不是滚烫,而是他原本的体温。

裘敖眼睛一眨,缓缓睁开眼,瞳孔终于不再涣散,真切地看着娜茜扎垭。

“娜茜?为什么哭了……”

“我在……”娜茜扎垭握住裘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泪水滑落至两人相贴的皮肤,“我没事,你醒了就好。”

裘敖扯动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感觉自己枕着的不像是枕头,僵硬地扭过脖子,才发现自己身后盘坐的老人。

“老祭司?”裘敖挣扎着坐起来,抓着老祭司的手腕,才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怎、怎么回事?娜茜,老祭司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了?”裘敖一怔,转向娜茜扎垭。

“你中了无解的毒,昏迷不醒,我捏碎了临走时他送我的骨珠,他便来此救你……”娜茜扎垭扶住身形摇晃的裘敖,心中也是一惊,“他说要以十年阳寿还你一命,只是……怎么会这样?”

裘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祭司,膝行向前,才发现他手中竟然紧紧攥着一张纸片。他小心掰开老祭司的手指展开被揉皱的纸。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是魑族的语言。

裘敖,峦英古,我的小王子:

我用了沙遁赶到长安,本就活不长了,今日我将诀别,不要为我伤心。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是我亲手种下的胡杨,我愿为你付出一切。

带着我们的族人,你的爱人,继续活下去。

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誓言。

蓝腾法,绝笔。

裘敖缓缓直起身,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滑落,嘶哑的嗓音中扯出几声哀鸣,随后哭声迸出,变成哀嚎。

他下了床,径直跪在地上,老祭司依旧盘坐,虽然后背佝偻,但面上依旧慈和,嘴角甚至带着微笑。

他用染血的衣袖狠狠擦去脸上一片狼藉,俯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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