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朝会散时,鎏金殿的朱红门还敞着,暖风吹得阶下的紫藤花簌簌落,飘了满地紫雪。
内侍尖细的嗓音追着江昱白的脚步响起:“江将军留步——陛下有旨,宣您偏殿觐见。”
江昱白刚收了佩剑,闻言回身,眉峰微挑,却还是跟着内侍往偏殿走。
殿内熏香袅袅,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他进来,开门见山:“昱白,你如今二是有三,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身边却连个通房都无,朕瞧着也心焦。今日便为你指婚,镇国公家的嫡女曲氏,温婉贤淑,与你甚是相配。”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江昱白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抬眸时,目光坦坦荡荡对上皇帝的视线:“臣谢陛下隆恩,但此事,臣不能应。”
一句话落,连旁边侍立的内侍都倒吸了口凉气,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皇帝捏着玉扳指的手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龙椅的扶手被攥得咯吱响:“江昱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镇国公府乃是名门,曲氏更是京中贵女,朕亲自指婚,你也敢拒?”
“臣不敢违逆圣意,只是臣心中已有人,断不能负了旁人,更不能误了曲小姐。”江昱白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御案上的茶盏震得哐当响,“朕看你是仗着军功,越发目中无人了!滚出去!”
江昱白叩首,起身时脊背依旧挺直,转身走出偏殿,鎏金殿的阴影落在他身上,竟衬得他身形多了几分孤绝。
这事儿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沈栖雁是在国师府的花厅里听到的消息,彼时他正拿着剪刀修剪盆栽里的枯枝,闻言手顿了顿,剪刀尖挑落一片嫩叶,他低笑一声,对着前来报信的弟子道:“这小将军,倒是好大的胆子。”
弟子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沈栖雁放下剪刀,用锦帕擦了擦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备车,去将军府。”
江府的门庭此刻冷清得很,仆役们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沈栖雁进门时,正撞见江昱白坐在庭院的石桌旁,自斟自饮,面前摆着一壶烈酒,酒盏里的酒晃悠着,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
“江将军好雅兴,刚在宫里驳了陛下的面子,回来就独自喝闷酒?”沈栖雁缓步走过去,随手拿起石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昱白抬眼瞧他,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自嘲:“怎么,国师是来替陛下训我的?”
“我哪有那闲心。”沈栖雁抿了口酒,酒液辛辣,滚入喉咙,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着石桌,“你拒婚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若不赶紧想办法化解,别说你这将军之位,就是江家满门,都可能受牵连。”
江昱白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我总不能为了前程,就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我没让你娶她。”沈栖雁抬眸看他,眼底映着庭院里的树影,“镇国公曲云骁向来护短,你拒了他的女儿,他必然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而陛下最忌的,就是臣子恃功而骄,你今日当众拒婚,正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他说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石桌上:“这是陆云深近年的行踪,以及他与朝中几位官员的往来。你明日早朝,先向陛下请罪,就说并非有意拒婚,只是近来身体抱恙,恐误了曲小姐终身,待病愈后,自会亲自向镇国公赔罪。”
江昱白拿起那卷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沈栖雁的笔迹,连曲云骁偏爱什么茶、忌惮什么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抬眼看向沈栖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何时查的这些?”
“早几日便觉得陛下会为你指婚,提前准备罢了。”沈栖雁别开眼,看向院中的石榴树,语气轻描淡写,“你这性子,若无人帮衬,早晚会栽在这些事上。”
江昱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沈栖雁,你对我倒是上心。”
沈栖雁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挑眉道:“我只是怕你出事,连累我也被陛下迁怒。毕竟,你我也算是有些交情,我总不能看着你自寻死路。”
他说着,又低头翻看起那卷纸,补充道:“还有,你明日请罪时,记得把姿态放低些,陛下吃软不吃硬。另外,镇国公那边,你得亲自登门,带上他最爱的雨前龙井,再赔上几句好话,以他的性子,多半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江昱白听着他细细碎碎的叮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烫过,暖融融的。
他放下酒盏,伸手想去拍沈栖雁的肩膀,却被沈栖雁侧身躲开。
“好好喝酒,别动手动脚。”沈栖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耳尖却悄悄泛红,“还有,你心中之人是谁?竟值得你为了她,连陛下的指婚都敢拒。”
这话问得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昱白愣了愣,随即笑了,却没回答,只是拿起酒壶,给沈栖雁的酒杯满上:“喝酒。”
沈栖雁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酒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江昱白饮下酒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醋,又像是别的,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灯烛被风吹得摇曳,沈栖雁起身告辞时,江昱白送他到门口。
“明日之事,按我说的做,保你无事。”沈栖雁回头看他,语气郑重。
江昱白点头:“我知道。多谢。”
沈栖雁没再说话,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醋意又冒了出来。
他想,江昱白心中的人,究竟是谁呢?竟能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将军,甘愿冒这么大的险。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沈栖雁望着窗外的夜色,指尖轻轻敲着车壁,忽然低笑一声。罢了,只要他平安就好。
第二日早朝,江昱白果然按沈栖雁说的做了。
他身着素色朝服,在金銮殿上跪地请罪,言辞恳切,又说自己身有顽疾,恐误了曲氏终身。
陆玄澈的脸色虽依旧难看,却也没再发作。
散朝后,江昱白又带着雨前龙井登门拜访镇国公,一番赔罪的话说得诚恳,镇国曲云骁安虽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再计较,此事便算是暂时揭过。
傍晚时分,江昱白提着一坛好酒去了国师府。
沈栖雁正在书房看书,见他进来,抬眼道:“倒还不算笨,知道按我说的做。”
江昱白把酒坛放在桌上,笑着道:“若不是国师指点,我今日怕是还在陛下面前跪着。这坛酒,谢你的。”
沈栖雁放下书,起身给两人倒了酒:“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对坐着饮酒,酒过三巡,江昱白看着沈栖雁,忽然道:“沈栖雁,你说,我若真的娶了曲氏,会如何?”
沈栖雁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那镇国公府的嫡女,定能把江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能落个贤内助,陛下也开心,皆大欢喜。”
只是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江昱白看着他,忽然笑了,没再说话,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他知道,沈栖雁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未必。而他心中之人,其实一直都在眼前,只是他不敢说,怕说了,连如今的情谊都保不住。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酒坛渐渐空了,话却越来越少。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那点醋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丝柔软。
不管江昱白心中是谁,只要他平安,便够了。
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光,江昱白指尖攥着杯沿,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沈栖雁,那人正支着下巴瞧窗外的月色,侧脸被烛火描出柔和的轮廓,连眼睫的阴影都落在眼下,淡得像一笔水墨。
“沈栖雁,”江昱白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比平日里沉了几分,“我心里的人……”
话刚开了头,沈栖雁就转了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怎么?终于肯说了?我倒要听听,是哪家的姑娘,能让江将军连皇命都敢违。”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调侃,指尖还轻轻敲着桌面,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可只有沈栖雁自己知道,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握着酒杯的手都悄悄收紧了些。
江昱白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然哽住。
他想起两人相识这一段时间,互怼、关心、写信、祈愿…那些细碎的时光像翻书一样在眼前掠过。
若是说出口,若是沈栖雁不愿,那他们这些的情分,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没什么。”江昱白忽然移开眼,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呛得他咳了几声,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笑着打哈哈,“不过是个没见过几面的人,不值得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