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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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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夜露重得很,打湿了窗棂上糊着的棉纸,晕开一片浅淡的水渍。

江昱白换完药,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没什么睡意。

他披了件玄色披风,悄无声息地走出营帐,月光泼在地上,像一层薄霜,踩上去凉丝丝的。

不远处的空地上,沈栖雁正站在一张石桌前,手里捧着一卷星图,银链银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将他眼底的细碎光芒藏了大半。

他身旁的铜灯燃得安静,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映得他月白道袍的衣角微微发亮,颈间的银链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晃得江昱白的心跳漏了半拍。

江昱白下意识想转身躲开,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沈栖雁抬手推了推眼镜的动作,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想起白日里那人手持折扇的模样,看似清隽的人,手腕一转间竟藏着那般利落的力道,像只收拢了利爪的狐,看着无害,实则锋芒暗藏。

“将军深夜不寐,可是伤口疼得厉害?”

沈栖雁的声音突然响起,温润得像浸了月光,惊得江昱白猛地回神。

他梗了梗脖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过是小伤,哪有那么娇气。我只是出来巡查防务,看看将士们睡得安不安稳。”

沈栖雁闻言抬眸,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微微隆起的披风上,嘴角弯了弯,没点破他的谎话。

他将手里的星图放下,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江昱白过来:“既然来了,不妨看看星象。今夜北斗七星偏斜,辅星隐而不现,京畿一带怕是还有残余逆党在暗中活动。”

江昱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石桌上的星图画得极精细,星点错落,脉络清晰,他看不懂这些,却忍不住盯着沈栖雁的侧脸看。月光落在那人的眉骨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戴着眼镜的模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些斯文儒雅的气,偏偏那双眼透过镜片望过来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意味。

“看星象能看出逆党?”江昱白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我看你就是故弄玄虚,真要查逆党,不如多派几队斥候出去打探。”

“星象示警,人力佐证,二者相辅相成。”沈栖雁指尖点在星图上的一处暗星上,声音平静,“这颗星名唤‘贼星’,今夜亮度陡增,且靠近帝星方位,说明有人心怀不轨,目标直指京城。将军巡查防务时,需多留意官道两侧的密林与暗堡,那些地方最易藏人。”

江昱白看着他指尖划过的痕迹,心头微动。

白日里黑风谷的袭击还历历在目,那些黑衣人显然是早有预谋,沈栖雁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他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是低声道:“明日我会让谢珩之分出两队人马,仔细搜查沿途的隐蔽之处。”

沈栖雁见他听进去了,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递到江昱白面前:“这是我新调配的药膏,比白日里纪晏书给你的那种更见效,能止痛生肌,你夜里再敷一次。”

江昱白的目光落在瓷瓶上,瓶身莹白,上面刻着一只小巧的雁,和他怀里那枚玉佩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愣了愣,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沈栖雁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一道电流,窜得他耳根瞬间红透。

“我……我自己有药。”江昱白慌忙将瓷瓶塞进怀里,语气僵硬得厉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不用你多管闲事。”

沈栖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声清越,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故意凑近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昱白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将军这是害羞了?还是怕我这药膏里藏了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

“谁害羞了!”江昱白猛地后退一步,瞪着他,脸颊红得更厉害了,“我只是觉得,你我立场不同,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立场不同?”沈栖雁挑眉,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将军忘了白日里在黑风谷,是谁与你背靠背并肩作战?是谁替你挡下了那枚毒针?”

江昱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知道沈栖雁说的是实话,白日里那危急关头,是沈栖雁的声音提醒了他,是沈栖雁救了他,那种默契无间的感觉,是他从未在旁人身上体会过的。

可他偏生就是嘴硬,梗着脖子道:“那不过是你顺手为之,我又没逼你。”

沈栖雁看着他傲娇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他知道江昱白就是这副性子,心里明明感激得很,嘴上却非要逞强硬撑,像只倔强的小狗,明明想靠近,却又怕被人看穿心思,只能竖起尖刺。

他没再逗他,只是转身拿起石桌上的星图,缓缓道:“将军可知,那对雁佩的来历?”

江昱白一愣,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白玉雁佩:“不就是你先师留下的东西吗?”

“不止如此。”沈栖雁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先师曾说,这对雁佩,是为‘同心佩’,佩在二人身上,若真心相待,便能心意相通,逢凶化吉。”

江昱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瞬间涌了上来,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栖雁转过身,月光落在那人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颈间的银链轻轻晃动,勾得人心里发痒。

“夜深了,将军早些回去休息吧。”沈栖雁的声音温和,“明日还要赶路,巡查防务的事,马虎不得。”

江昱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看着沈栖雁的背影,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知道了。”

他攥着怀里的瓷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却烫得厉害。

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脚步有些慌乱,像在逃避什么,又像在追逐什么。

回到营帐,江昱白将瓷瓶放在床头,盯着那只刻着雁纹的瓶身,看了半晌。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比白日里的药膏更浓郁,也更好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药膏,重新敷在了肩头的伤口上。

药膏敷上去凉凉的,很快便缓解了疼痛,带着一种安心的感觉。

江昱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栖雁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人戴着眼镜的模样,那人低笑的声音,那人说“同心佩”时的语气,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的,却不疼,只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

他第一次觉得,沈栖雁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第二日一早,队伍准时出发。

江昱白脸色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谢珩之看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将军,可是伤口不适?”

“无事。”江昱白摆摆手,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队伍中间的那辆马车,沈栖雁正坐在里面,不知在做什么。

队伍行至一处官道岔口,沈栖雁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纪晏书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江昱白身边:“江将军,师父说,岔口右侧的密林里有异常,让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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