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杂志社的事情,怎么样了?”洗过澡后,乔念真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睡裤因她的小动作在脚踝漾出很浅的弧度。
乔之珩将吹风机关掉,抬手最后理了理乔念真刚刚被吹干的头发:“就还是老样子。”
“哥哥之前做过那么多本杂志,为什么不给我带一本让我看看呢?”乔念真就着他的手转过身来,目光之中带着疑惑。
在被她毫不弯弯绕绕的脑回路按在地上摩擦过那么多次后,乔之珩已经初步理解了乔念真的思考路径。
这个乔念真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无法无天洒脱飒爽,这种特质在别人面前好像还没有显露出来,但在他面前尤其明显。
任何人问这句话乍一听或许都会有几分道德绑架的意味。可此刻他面前的人是乔念真,她之所以这样问他,真的就只是想问他要几本之前的杂志。
将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乔之珩又不甘心次次都被乔念真单方面这样玩弄而手足无措。
他顿了顿,想到了乔念真的话。
他心里实在很想知道,如果乔念真自己对上自己这种丝毫不顾及情感的直球逻辑会怎样。脑海里好像已经浮现出她被这种直来直去的言语怼得僵在原地的画面,乔之珩轻笑起来,干脆利落照猫画虎般温和道:“那你呢?”
果不其然,乔念真被他反客为主的问题钉在原地。
她眉头皱了皱:“哥哥这话什么意思?”
“你之前那么多的设计,包括序禾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乔之珩在乔念真身侧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装出一副心痛难当的表情,却在以手掩目按住太阳穴后,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瞥向彻底系统崩坏的乔念真,“我真是……”
乔念真看着他,懵懵懂懂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她眉头舒展开来:“哥哥想知道我之前的事情吗?”
“我可以给你看,等一下。”乔念真喜上眉梢,倏尔站起身来,转眼就要往书房走去。
等等?
怎么和他想象不太一样?
完全不接受道德绑架还能反客为主。
乔之珩皱了皱眉,片刻后他就明白了,在乔念真的世界里,她自己的逻辑永远通顺,她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解读他的每句话。就算遇到短暂卡顿,她也会始终维持自己的主动性。
他完全没办法让她切身体会正常人那种微妙尴尬。
那好吧。
既然这样,那就不明白吧。
目送她活蹦乱跳跑走的背影,乔之珩突然觉得乔念真这样其实还蛮有趣的。至少让他见到了她鲜为人知的一面,活泼、有生机,开始慢慢像个活人了。
看着她走向书房的动作,乔之珩也紧随其后跟上了她。一个黑色厚封的覆膜相册被她从纸箱里翻了出来,因为保存得很好,相册没有落灰看上去依旧崭新。
见他也随着她的动作走了进来,乔念真将相册摊平在桌面,在书桌前给他让出些位置:“哥哥想知道的是这些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相册?”乔之珩在她身侧站定,看着她目光里闪烁着的些许神采飞扬,乔之珩觉得格外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目光,费力想了想,却还是没想起来。
“大学毕业之后吧。”乔念真翻开第一页。
相册里鲜少有人物照,大多是风景照或者服装线稿。除此之外,还有些乔之珩没办法一眼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意义不明的照片。
“DA毕业后吗?”乔之珩的视线落在那个毕业照的女孩身上,画面正中只有她一个人,表情依旧淡漠。
“对。”乔念真点了点相册第二页一张线稿的照片开口道,“这就是序禾的原点。”
“为什么这么说?”乔之珩在她身侧落座,目光认真地望着乔念真的手指的方向,“序禾背后还有故事吗?”
“序禾最开始是我回国和我的合伙人一起参赛时建立的工作室。”想起那时的时光,乔念真心头泛起几分波澜,她轻轻笑了,又点了点另一侧角落里的照片,“这是我们两个公寓角落的蘑菇,她当时还说等长够一盘就炒菜吃。”
“这一时之间还真看不出来是蘑菇。”乔之珩侧目看向身旁的乔念真,提起这些往事,她的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整个人都被一种柔软的氛围笼罩着。
“因为放大了很多倍拍出来的。我们两个当时就在这里画稿,最初搬进去的几天好像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新点子,初稿就画了厚厚一摞。”
乔之珩没有租过这种会长蘑菇的公寓,不过想来一定是很潮湿很难熬的地方。他也没听过序禾还有除了乔念真之外的负责人,想必她和那个人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
“这个是我们最终定好的四个参赛作品,而这个是备用的。”一说起设计,乔念真平日里的冷漠气息也完全消散了。她滔滔不绝地向乔之珩讲着那些初稿的灵感都是来自于哪里,又是如何落稿的。最后说起那些过去的伤痕,“这幅后面被人抄袭了,闹得很不愉快,但我有临时准备备用稿,所以我们最后还是赢了。”
提起这段时光的乔念真看起来格外幸福。那种幸福的气息很快感染了天性敏感的乔之珩,他看着一句未停的乔念真,不知怎的,突然就挪不开目光。她指着照片向乔之珩认真陈述过去,而他望着她的侧脸,呼吸慢慢放缓了些,心脏近乎坍缩。
她专注的模样太吸引人了,乔之珩想。
或许不是时尚行业选择了乔念真,而是乔念真选择了这个行业,而她的这份热忱足以让她在任何行业里都有所成就。
因为她是乔念真,将所有失败一笔带过汲取经验不断进步的乔念真;几乎不会因为受挫而内耗止步不前的乔念真;一旦有机会拼尽全力也会抓住的乔念真。
“念真,你是真正的天才。”
在乔念真说完这几张照片后,看着她的乔之珩忽而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有点明白乔念真的心情,虽说他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杂志社工作,但每次看到那些文字图片排版完成后的样本,他都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雀跃感,想必此刻的乔念真,也是这样的心情。
虽说她与他有那么不同,甚至常常会闹出很多笑话。她没办法理解他,他也才慢慢试着理解她。可在这个她向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的瞬间,乔之珩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共振。
“念真,现在这样的的感觉,就叫开心。”乔之珩看着乔念真此刻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忽而轻声开口道。
“这样的感觉?”
乔念真翻相册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乔之珩,眼神之中带了一些困惑。她当然懂开心,这样寻常的词语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公司时她甚至会常常将这词挂在嘴边,这样大家的效率就会高一些。只因当初在那场比赛前,袁禾曾经对她说过,这种积极的词会让人振奋起来,要乔念真多说一点。
可乔之珩和她讨论的是这样的感觉。
感觉?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自小就常常受伤,疼痛是她唯一能准确判断的感觉。开心的感觉,这对乔念真而言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觉察到了乔念真目光里的不知所措,乔之珩顺势将手轻轻放在胸口,对上乔念真的视线:“念真,试试感受一下你此刻的心跳。记住谈论你的初稿和你的设计时的感受,心脏怦怦直跳,比平时的频率快了好多,就是这种感觉。”
乔念真看着他,似懂非懂地学着他的模样将手掌探向自己的胸口,乔念真抬眸对上乔之珩的视线,四目相接,她看着乔之珩的脸,柔和的灯光下,他的面容那样清晰地在她面前。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乔念真,他的目光只倒映着她一个人。这种想法的驱动下,乔念真真切地感受到胸口蓬勃而热烈的跃动。
这就是开心吗?
乔念真向他展露笑意,笑得很浅,却让乔之珩想起了些什么。
染血般的炽色夕阳,少女奔跑起来鼓鼓囊囊的校服,双手捧着递给他的画册,小心翼翼却饱含期待的眼神。
青春期时险些去读了师范的乔念真。
“念真,我是不是看过你的画册?”乔之珩全部都想起来了,他有些激动地开口道,“在我去见你那次。”
“你上次对我说了句跟刚刚一模一样的话。”乔念真说完这句便卸了力气,忽而松松垮垮地倚在乔之珩身侧,脑袋几乎是靠在乔之珩肩膀,一个格外亲昵的姿势。
乔之珩身子忽而一僵,但看到她依旧侃侃而谈的侧颜。他长呼了一口气,缓缓挪过手臂,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安全距离,这才任她靠着手臂。
“那时候对于我来说,画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就算我为自己的未来已经铺设好了蓝图,也必须要考量现实因素。那段时间我反复思考自己到底要克服多少不可抗力,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