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有声音。
果然,先前不是幻觉。
沈宴离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墙角那柄格外眼熟的剑上,不久之前刚被他丢在那家店铺柜台,如今却又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阴魂不散。
【什么龙骨所铸,世间最后一条龙还不是被吾斩杀了!】
【还削金断玉、削铁如泥,别惹老子,不然那龙骨吾一样也能削了!】
那声音浑厚,却怨气不小,嘀嘀咕咕吵人清净。
沈宴离眼神一落过去,那声音顷刻便没了嚣张跋扈的气势,反变得委屈巴巴:【尊上怎可听信那臭丫头的一派胡言,将吾随意弃置!吾好伤心!】
这柄剑什么来历并不明晰。
在沈宴离一入须弥碎片的幻境时便已出现在身边,形影不离,因为没有用的上的地方,他也从没动过拔出来瞧瞧的念头。
此刻沈宴离起了兴致,走近,手指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拔出。
一股强大邪气扑面而来。
此剑剑身不同于寻常金属所铸,倒像凝了团阴影,剑光晦暗。剑刃表面则布满了无法名状的暗纹,并非刻意雕琢,反如某种邪物的脉络,缓慢地搏动、蔓延。
锈迹斑斑的剑鞘之下竟是如此邪异的一把剑。
【尊上!时隔千年,吾终于又被您亲手给拔出来了!!】
【吾太怀念如此美妙的感觉了!】
【啊!这新鲜的空气——】
可惜太吵。
沈宴离凝眸,顺手将那把剑又插回剑鞘之中,轻掸去指尖的灰。
【???】
【尊上不愿见到吾吗?吾好伤心!】
【尊上被困在这须弥碎片所筑的幻境之中,一切力量在此境皆会失效,若您要斩杀邪祟之时,吾可助您一臂之力!】
沈宴离轻蔑一笑,发出单字问询:“你?”
靠在墙角的那柄剑抖了抖,勉强恢复镇定:【尊上还未完全复苏,实力今非昔比,吾斗胆请君上重用!】
沈宴离饮了口茶,语调轻慢:“我不用剑,也不是你的尊上。”
【吾只有尊上一个主人,也只会效忠臣服于尊上,绝不可能认错。】
“剑是弱者才需要的武器。”
言下之意是他不需要,也不屑用剑。
听见这话,那柄剑更加笃定了:【您绝对是尊上没错!千年前这句话您也曾同吾说过!吾被阵法锁住,也只有在这幻境中,才能有机会来到您身边!】
【而且……而且……】
【那臭丫头送给尊上的剑,尊上分明就收下了!】
“是么?”沈宴离勾唇笑了,“那你看好了。”
说罢,他将两柄剑一齐握在手中,毫不迟疑地朝窗外抛了出去。
两剑齐齐落入荒草堆中,新的旧的,皆无处寻觅。
沈宴离笑容愉悦,暂觉耳根都清净了。
然而这时,房门又被“啪”一声推开,来了位更吵闹的主。
音音简直像正宫捉奸:“你刚在和谁说话?房间里藏人了?”
沈宴离敛起笑意:“什么事?”
以前在静山茅草屋中,没有门,南音音擅闯也便算了。现在这么结实一扇门挡在眼前,她还是要闯,看来除了眼睛没教养之外,这双手也没好到哪里。
“来跟你商量个事。”笑容转移到了音音脸上,她左右看看,隔了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去抢绣球吧,我想嫁给你。”
“不去。”
沈宴离的回答意料之中。
音音沉住气:“你忘了许多事,不记得我曾是你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想要你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沈宴离冷冷盯着音音,一语不发。
那眼神写满不近人情的干我何事。
“我求你了,你就去抢吧!我可不敢和这里的人随便乱成亲!”音音就差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了,“要么你就赶紧把从前的事想起来,找办法带我出去。”
沈宴离仍是不为所动。
“小姐!”门外,小桃一声高呼打破两人对峙的僵局,她欣喜嚷叫,“王道士把绣球和嫁衣给您送来了,快来瞧瞧呀。”
太守小姐出嫁,太守府自会备好相关物什,然而这嫁衣和绣球却又另有说法,说是王道士驱除邪祟的关键道具,所以由他送来。
音音回屋,看见铺在桌面的大红嫁衣,眉头紧皱。
嫁衣是俗气的艳红色,衣襟和袖口以针线缀着白色的鸟儿,近看不似鸳鸯也非鸾凤,两相搭配非常奇怪,看久了就像是纸扎的假衣服,到时候再画一个浓妆,谁还分得清音音是人是鬼。
至于这绣球倒还好些,至少像正常人家会用的。
金丝彩线勾勒,八角玲珑,各垂坠一条柔软的流苏。球身内里中空,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像团云朵。
眼不见为净。
音音正好吩咐小桃把东西收好,余光却见一只手朝那绣球探去。
沈宴离的手背被重重拍了一下。
音音瞪着他,很小气地说:“不许碰,只有我的夫君才能碰!你想碰绣球就去抢啊!”
沈宴离罢手,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在那个绣球上。
小桃还以为这两人在打情骂俏,在一旁偷偷笑了。
音音问:“那王道士现在走了吗?”
小桃收起笑:“王道士在和老爷辞行,正要回青城观呢。”
音音抬脚:“看看去。”
太守府外,音音见到了传闻中的王道士,是个头发剃精光的秃子,不像道士,反而像和尚。穿着倒是挺符合刻板印象的,一袭靛蓝袍子,臂弯还搭一柄白玉拂尘。
南仁意外音音的到来,相互介绍道:“椿儿,这位是青城观王道士,快来见过王道士。王道士,这是小女南椿,她接下来的婚事还需要您多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