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自言自语:“胎记的话,岂不是一出生就有了。”
言为心垂眼,不自然地嗯一声,那本剑法讲的什么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她发了阵呆,再抬眼时,见音音枕住双臂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言为心找了件衣服给音音披上,抱剑推门出去。
随即音音两眼一睁,醒了过来,压根没半点困意。
万籁峰顶,言为心在月下练剑。她是个剑痴,一练起剑来就发狠忘情,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但这正好给了音音开溜的机会。
思过牢内自有恐怖的机关陷阱,因而门前无需弟子看守。
音音早将许茂山给的地形图牢记于心,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渡音铃一部分封印已解,她现在可以很好地控制铃铛不发出响声,以免打草惊蛇。
牢内很黑,看不见两侧关着什么东西,但能听见一些铁链在地面的摩擦声和牢门被重重撞击的声音,夹杂着耳朵难以忍受的喑喑嘶鸣。
音音的到来令这些妖魔鬼怪躁动不少。
深水之渊四周蚀水如瀑布纵流,潮湿得让人喘不上气。
悬台中央有一身影,被铁链牵住手脚架在渊柱上,头偏向一边,湿发淋漓,微弱地喘息着,破败不堪的黑袍渗透深红色血迹。
音音运气够好,竟避开千机阵中那些机关,以最短时间完好无损地来到了沈宴离面前。
沈宴离模样狼狈,看见音音却笑了。
“南音音。”他牵动唇畔道出这个名字,唇角便有鲜血溢下。
这是音音第一次听沈宴离喊她,连名带姓,咬字重在姓氏。他大概从未想过她会是南青风的女儿,杀父仇人之女,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音音视线扫过他身上看着就疼的伤痕,心里不太舒服地怼回去:“我也以为你已经死了。”
沈宴离道:“我高估了你。”
“是啊,我差点就被你那什么狗屁心魔害死了。”
四面墙上满排刑具,似乎都被一一试过,沾染的鲜血还未曾干燥。
想来沈宴离在这受了不少苦头,他的身份和所作所为自然会让人欲除之而后快,他散漫随意的态度更不会激发起任何怜悯心。
音音走到他面前,实话实说:“你看起来快死了。”
沈宴离脸上尽是斑驳的血珠,眼尾那颗红色的泪痣也像是沾了滴血而已,他无法抬手擦拭,便悬停不落,配合眼神冷的能杀人。
音音抿唇:“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沈宴离笑得胸膛起伏,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等笑停了,他眼神和语气一般狠戾:“就算你救我,我日后一样会杀了你。”
音音耸耸肩,听惯这句话都脱敏了。
锁住沈宴离手脚的铁链坚固而沉重,有阵法加持,看起来难以攻破。
音音以为进来就算完事,没想到还有这茬。
她皱起眉正待研究,听见沈宴离道:“过来。”
音音头也不抬地摆手,让他别烦。
沈宴离气得猛然咳嗽两声,不耐道:“将手伸进我领口,找一张符出来,我自有办法破开这些锁链。”
音音眼睛一弯,马上把手从沈宴离衣领探进去。
人命关天,她丝毫不觉尴尬,也不觉旖旎。
沈宴离又咳嗽两声,面露薄红还喘得厉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字:“没让你伸进里衣!”
“抱歉抱歉。”
音音将手从他光滑的肌肤上挪开,从外袍的内兜中找出三四张符纸。这些符咒所画纹路各不相同,似乎是有不同作用,但无一例外透着诡谲血气。
沈宴离挑了一张。
音音跟他串通计划:“等下我当人质,你挟持我出去,这样爹爹和长老们才不会拦你。”
沈宴离讥诮:“你当真是南青风的好女儿。”
他并不信任音音,两人立场截然相对,她所作所为必然不是真心,是阴谋。
“废话少说。”
音音把符纸塞进沈宴离手里,很有安全意识地后退几步。
沈宴离也没浪费时间,他凝起神来,两指夹着符咒,轻轻往空中一抛,符咒上的血色纹路就如血管中流动的鲜血,骤然有了生命,暗光冥冥,蓄积力量。
“轰——!”
符咒霎时间化作数道,尽向沈宴离袭去。
锁链断开的刹那,承受了巨大压力的他闷哼一声,唇边再次溢出鲜血,眉宇簇积化不开的阴霾,远没刚才那般气定神闲。
音音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她看沈宴离要跌倒,出于好心上去撑了他一把,云纹弟子袍上立刻浮现一个颀长完整的血手印。
也许是耗尽力气,沈宴离身子并未显得沉重。
音音倒是觉得他像张纸片,破碎感十足。
深水之渊比静山还要冷上千百倍,待在这里面的时间度秒如年,手脚被捆缚住,那些接踵而至的刑罚反而成了打发时间又值得期待的趣事。
眼下触摸到真实的体温,令沈宴离生出片刻恍惚。
音音话中含着催促:“还能走吗?”
沈宴离站直身子,推开音音,勉强往前迈了两步。
谁料音音赶忙拉住他手臂搭到自己脖子上围了起来,后背往他怀里贴近,声音不满:“不是跟你说了要假装挟持我吗?演的像点啊。”
“……”
这次沈宴离没再花力气推开她。
两人还未闯过蚀水,忽听纷乱脚步声传来。
音音打起精神:“他们来了。”
沈宴离敛眼,压住烦躁。
她又不知觉地贴更近了。
没有更多应对的时间,南青风一行人速度很快,音音话刚说完,沈宴离便觉余光一暗,他迅速拉着音音转了个圈,以她挡到身前防御。
华屏的鞭子堪堪擦过,眼神嫌恶:“放开她!”
音音觉得脸蛋火辣辣的,不知道破了没有。
沈宴离这人一有危险是真舍得把她推出去啊。
“孩子,你怎得又在此处?!”
南青风目光透着不赞许,音音心虚。
“爹,我——”
在编排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前,沈宴离反手掐住了音音的脖子,力道不像演的,让她无法回答。
干涩空气贴喉而过,却无法缓解缺氧的窒息感,眼看就要假戏真做,弄巧成拙时,沈宴离又松开了手,放音音换气。
音音不忘偷偷用手肘撞沈宴离,提醒他赶紧跑。
另一边的南青风和华屏交换了一个眼神,制定好应对策略。
一人专攻沈宴离,一人趁其不备救回音音。
华屏那条寸许长的鞭子,鞭锋莫及,穿透力惊人,所到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割出裂痕,滋滋冒着火星子。
沈宴离本就虚弱,拖着个音音更是难避。
何况他现在的实力远非两人对手,与华屏过了数十招后,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被一鞭抽中手臂,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还是很紧地搂住音音脖子。
音音听见他用只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出去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这是有没有意思的事吗?
这是有没有命的事!
那道气音还在继续:“南音音,我想到一个更好玩的。”
就是此刻。
暗中观察的南青风见沈宴离已无心于战局,负在身后的手抬起,没有用剑,直接以深蕴的灵力朝沈宴离打去,力道穿心,想要一招将他击入四周纵流的蚀水中。
蚀水千钧,自成旋涡吞噬掉落之人。
而沉孽渊隐秘的入口正在水下。
南青风那一掌用尽灵力,沈宴离本该身子后仰,浑身脱力地落入沉孽渊中,无暇顾得上音音,他便可趁此上前将音音平安无恙地给带回来。
哪知沈宴离脸色苍白,攥着音音肩膀的那只手骨节也煞白地突起,像要锐利地穿破皮肤,他同样是用尽了全力,不肯松开。
“既然他们想让我死,那么——”
音音肩膀吃痛,看见满脸惊惶的南青风和华屏。
那是一种对事态脱离掌控和预料的恐惧。
然后,她感到身子脱离重心地往后倒去,南青风和华屏的脸色再看不见。
耳边刮过风声,沈宴离在下坠中说:“你便同我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