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简意揽过他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你吃夜宵,庆祝演出成功。第二星系有家不错的观景餐厅,可以看到整个科学城的夜景。”
他没有再提陆澜,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意外。
林砚深跟着他往外走,心里却还在想着陆澜那句“数据处理得很干净”。是赞扬吗?或许是。但那种将鲜活的艺术演奏分解成冰冷数据的方式,依旧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这大概就是陆澜与他们的世界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无关对错,只是认知的根本不同。
观景餐厅在科学城最高建筑的顶层。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整个科学城璀璨的夜景。无数实验室、计算中心的灯光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像一片由理性与智慧构建的、永不熄灭的星河。
简意点了几样清淡的菜肴,又要了一瓶度数很低的起泡酒。
“敬演出成功。”简意举起酒杯。
林砚深与他碰杯,抿了一口。微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清爽。
“陆澜博士他……”林砚深放下酒杯,还是问出了口,“你们以前……很熟吗?”
简意切着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没有立刻回答。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算是吧。”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在第二星系求学那几年,他是我的导师,也是……合作者。我们曾经在同一个项目组共事过很长时间。”
他用了“合作者”这个词,而非更私人化的“朋友”或“恋人”。
“他教了我很多,关于逻辑,关于精确,关于如何将复杂问题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简意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思维缜密,追求极致效率。和他共事,能学到很多东西,但……”他顿了顿,“也会很累。”
“累?”林砚深轻声重复。
“嗯。”简意点头,抬眼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分析、被优化。包括人的情绪,人际关系,甚至……感情。他会用研究实验的思维,去解构所有非理性的东西,试图找到背后的规律和最优解。”
他转过头,看向林砚深,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种感觉……就像你拉琴时,旁边有个人拿着秒表和频谱仪,记录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揉弦的力度变化,然后告诉你哪里‘效率不够高’,哪里‘情感投入产出比不合理’。”
林砚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又有些荒谬。
“所以后来……”林砚深试探着问。
“后来,我选择了离开那个项目,也离开了那种被完全‘分析’和‘优化’的状态。”简意平静地说,“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无法也不应该被完全量化的。比如灵感,比如冲动,比如……爱。”
他说出“爱”这个字时,目光温柔地落在林砚深脸上。
“陆澜不理解这种选择。在他眼里,那是一种非理性的‘资源浪费’和‘路径偏离’。”简意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我们本来就不是同类人。他追求的是绝对理性和效率的宇宙模型,而我……”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林砚深的手。
“而我,找到了更想守护的、真实而温暖的星系。”
林砚深反手握住他,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窗外的科学城星河依旧璀璨冰冷,但此刻,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温软安宁。
他大概明白了。陆澜是简意过去某个阶段重要的“导师”和“合作者”,他们曾共享一段追求极致理性与效率的时光。但最终,简意选择了“偏离”那条被计算好的最优路径,走向了更广阔、也更“不理性”的真实世界。而陆澜,留在了他的模型和实验室里。
他们的重逢,或许就像今晚这样,只是两个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偶然交汇时,基于旧日习惯和理性框架的一次简短数据交换。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林砚深轻声说。
简意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晚餐在安静温馨的气氛中结束。离开餐厅时,夜已深。科学城的灯火依旧辉煌,但街道上行人稀少。
回酒店的路上,林砚深靠着简意的肩,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那些关于第一星系的审视、第二星系的理性分析、旧日故人的影子……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想起自己琴盒里那张顾祁安送的、未曾打开的画。想起沈怀礼那些温和却充满压力的“建议”。想起陆澜那句冰冷的“数据处理得很干净”。
这些人,这些事,都像是来自不同星系的回音,曾在他的世界里激起过或大或小的涟漪。
但回音终会消散。
而真正坚实、温暖、持续跳动着的,是此刻身侧这个人的心跳和体温,是他们紧握的双手,是他们共同选择的、通往未来的航向。
星舰会穿越不同的星系,遇到不同的引力和磁场。
但只要锚点牢固,航线清晰,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砚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简意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知道,他们的归途,始终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