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一个挑高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木材和一丝极淡的防蛀药水的味道。大厅一侧是整面墙的书架,另一侧陈列着一些乐器和艺术品。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感应地灯在脚步经过时亮起。
简意没有开主灯,而是带着林砚深径直走向大厅深处一个旋转楼梯。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二楼比一楼更加私密,像是一个小型的起居室兼工作室。靠窗摆着一架保养良好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另一面墙边是几个陈列柜,里面似乎放着些零碎的物件。
简意走到一个陈列柜前,打开了柜门上的锁。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褐色的木匣。
正是林砚深之前无意中在顶层公寓书房隔壁房间见过的那个。
简意拿着木匣,走到钢琴边的沙发上坐下,将木匣放在膝上,然后示意林砚深坐到他身边。
林砚深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木匣,不知道简意为什么要特意带他来这里,拿出这个。
简意的手指抚过木匣表面那行银丝镶嵌的花体字【钢琴习作集·十五至十七岁】,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时光。然后,他掀开了盖子。
里面整齐叠放的手写谱纸,在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和楼下感应地灯反射上来的微光里,泛着陈旧而温润的象牙色光泽。
简意没有去看最上面那张写着【给哥·十五岁冬】的谱子,而是直接翻到了接近底部,抽出了其中一张。
他将那张谱纸递给林砚深。
林砚深接过,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纸张同样陈旧,上面的音符书写得有些匆忙,不如其他几张工整,修改的痕迹也更多。标题处写着《骤雨即兴》,没有题赠。在谱面的空白处,有几行不同的批注笔迹。
一行是沈怀礼沉稳流畅的字迹:【节奏过于急促,缺乏呼吸感。暴雨倾盆,亦有间歇。】
另一行是更稚嫩些、属于少年简意的反驳:【要的就是这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然后,在乐谱的右下角,有第三行字,笔迹优雅从容,是顾祁安的:【小意,试试把这里的左手和弦改成减七和弦,压迫感会更尖锐,也更……绝望的美。】
在这行批注旁边,有简意后来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已是现在的成熟冷静:【少年意气,无病呻吟。祁安的建议,当时觉得精妙,如今看来,过于刻意。】
林砚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批注上。他能想象出当年的场景:少年简意在暴雨天写下这首充满张力的曲子,沈怀礼以兄长的身份提出“正统”的批评,而顾祁安,则用他艺术家的敏感,提出了一个更极端、更“艺术化”的修改方案。简意当时采纳了谁的建议?或许都有。而如今,已成年的简意,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当年的激情和友人的“精妙”建议,一同归为“无病呻吟”和“刻意”。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林砚深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意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林砚深手中的谱纸,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很多人觉得,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就能更懂他的现在。”简意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沈怀礼,顾祁安……他们确实参与了我的过去,在某些阶段,或许比任何人都更靠近。他们听过我写的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给过我或中肯或取巧的建议,见过我最青涩莽撞的样子。”
他抬起眼,看向林砚深,目光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但那都是过去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些谱子,那些批注,那些发生在琴房里的争论和笑声……它们确实存在过,构成了十八岁之前的简意的一部分。但十八岁之后,离开第一星系之后,那个简意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他伸手,从林砚深手中轻轻抽回那张谱纸,重新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
“我把这些留在这里,不是怀念,也不是珍藏。”简意将木匣放回陈列柜,锁好柜门,转身面对林砚深,“只是……记录。记录一段已经完结的时光。就像归档一份不再使用的旧文件。”
他走近林砚深,在极近的距离停下,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砚深,”简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错认的认真,“你不需要去了解那些批注是谁写的,不需要去揣测那些曲子背后有什么故事,更不需要去比较。因为那些,都和现在的我,和我们的未来,没有关系。”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砚深的脸颊,眼神深邃如夜。
“你认识的,是三十岁的简意。是在第三星系建立The Ruler的简意,是选择和你共度余生的简意。这个简意的过去里,没有需要你费力解读的密码,也没有需要你去跨越的障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我的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而我们的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林砚深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在那片深邃的琥珀色里,他看到了彻底的清醒、绝对的掌控,以及……一份只给予他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简意不是在抹杀过去,他是在清晰地划界——将过去归于过去,将现在和未来,完全地、彻底地交予他林砚深。
那些来自沈怀礼的温和审视,来自顾祁安的亲切试探,那些旧谱纸上交织的笔迹和时光……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隔在了这间尘封的琴房之外,隔在了简意亲手划下的界限之外。
林砚深的心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他伸出手,环住简意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简意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坚定,“我知道了。”
简意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拥在怀里。
窗外,第一星系的夜空星河低垂。古老宅邸的这片静谧角落里,时光仿佛停滞。只有两颗心紧紧相贴,跳动着属于现在和未来的节奏。
过去被妥帖安放。
而崭新的乐章,才刚刚奏响第一个真正稳固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