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展开幕当天,第一星系首都星的天空是罕见的澄澈蔚蓝。
从清晨开始,国家美术馆周边区域就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安保状态。悬浮车道被临时管制,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卫无声伫立在各个路口,智能巡逻机在低空以固定频率巡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静谧,只有媒体悬浮器的低鸣和提前到场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打破这份刻意营造的庄重。
林砚深站在美术馆东翼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渐渐汇聚的车流和人潮。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衬得身形越发修长挺拔,袖口处绣着交响乐团的银色徽记,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礼服是简意请人定制的,料子柔软服帖,行动间几乎无声,但林砚深还是觉得有些紧绷——不是衣服的紧绷,是心理上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第一星系的最高级别艺术活动上独奏,也是第一次,他站在了一个完全由简意的世界和过去所构筑的舞台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有些来自媒体,有些来自宾客,还有些……来自那些他未曾谋面,却早已在无数个侧影和低语中“认识”了的,简意的“故人”。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砚深转过身。
推门进来的是简意。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只在白衬衫领口下系了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领巾,风格比平日出席商务场合时稍显随性,却更显矜贵。他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微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紧张?”简意走过来,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温的蜂蜜水,润润喉。”
“有一点。”林砚深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适宜的温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外面人好多。”
“都是来看艺术的,也是来听音乐的。”简意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你是演出的一部分,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他们来看的、听的,都是你,林砚深,星系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
他强调了他的名字和他的身份。
林砚深点点头,喝了一口蜂蜜水。微甜的暖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安抚。“沈议长……会来吗?”
“他会来。”简意的语气很平静,“作为艺术委员会的名誉主席,他必须出席。但他只是众多嘉宾之一。”他侧过头,看着林砚深,“今天,舞台是你的。灯光下,只有你和你的琴。”
林砚深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琥珀色的平静深处,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支持和笃定。这让他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沉淀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艺术委员会的一位工作人员,一位气质干练的Beta女性。
“林先生,简先生,抱歉打扰。离开幕式还有四十分钟,需要请林先生去后台做最后的准备了。另外,简先生,沈议长已经到了,正在贵宾休息室,说如果您方便,开幕前想和您简短聊几句。”
简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我稍后过去。”
工作人员礼貌地退了出去。
林砚深看向简意。简意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大概就是些流程上的确认。你先去后台,调整状态,不用管这些。”
“嗯。”林砚深放下杯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琴盒。
简意伸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额前一丝不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去吧。我等你上台。”
林砚深看着他,然后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像蜻蜓点水,却在离开时低声说:“我会拉得很好。”
简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我知道。”
林砚深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简意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属于林砚深的触感。然后,他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那种平静的深邃。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朝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贵宾休息室在美术馆主楼的另一侧,比林砚深刚才待的地方更大,陈设也更奢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聚满了等待入场的宾客,衣香鬓影,低声交谈,像一幅流动的华丽画卷。
沈怀礼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议会正装,身姿挺拔,肩线利落。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来了。”沈怀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在简意身上快速扫过,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气色不错。”
“沈议长。”简意微微颔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礼貌,“找我有事?”
沈怀礼似乎对他的称呼并不意外,笑容不变:“艺术展筹备得很顺利,委员会上下都很用心。一会儿的开幕式流程,还需要最后和你确认几个细节,尤其是颁奖环节和演出后的媒体安排。”他走到沙发旁,示意简意坐下,自己也从容落座。
简意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流程我看过,没有问题。媒体方面,按之前商定的口径就可以。”
“那就好。”沈怀礼点点头,端起面前茶几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林先生的状态怎么样?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独奏,压力不小吧?”
“他准备得很充分。”简意回答,声音平稳,“压力是动力。”
沈怀礼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们下个月要去第三星系注册?时间定得这么紧,是有什么特别考虑吗?”
“没有特别考虑。”简意说,“只是觉得合适,就定了。”
“合适……”沈怀礼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落在简意脸上,“你觉得,什么样是‘合适’?”
简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我觉得合适,就是合适。”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窗外隐约传来广场上乐队试音的声响,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沈怀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小意,”他换了个称呼,声音温和了些,“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简意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沈怀礼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斟酌词句,“只是……婚姻是大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它关系到两个家庭,甚至更广的层面。我希望你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不是一时冲动。”
“我三十岁了,沈议长。”简意平静地说,“足够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沈怀礼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是啊,你三十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怀念?“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十八岁离开家时的样子……一转眼,都要成家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等简意回应,重新端起了茶杯。“开幕式快开始了。你去看看林先生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简意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时,沈怀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小意。”
简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沈怀礼说,声音温和得近乎叹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简意放在门把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